然後,周圍的一切沒了。
不是倒塌,是消失。
腳下的積水消失。
磚縫消失。
石碑消失。
豎井消失。
陳虎在上面喊的聲音也消失了。
像有人把這個場景直接抹乾淨。
李威站在竹林里。
還是那片竹林。
毛竹密密的,風穿過來,沙沙響。
腳底下的土是軟的,踩下去有滋滋水聲。
他回頭。
沒有被撬開的地基,沒有金屬板,沒有陳虎,沒有黑盾那幾個隊員,舉目四望就連遠處的燈火也消失了。
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座破涼亭。
不對。
那座破涼亭,也不是剛才那座破涼亭了。
現在的亭子完好無損,四根柱子筆直,琉璃瓦在月色下發著冷光,石桌石凳一件不缺,連青苔都沒有。
亭子裡掛著塊牌匾,寫著半月二字。
月亮掛得很低,銀白色的,把竹林照得斑駁,地上全是竹影。
李威站著沒動,確認自己沒有受傷,腳底下的地面是實的,身上的感覺是正常的。
然後他就聽到了劍氣呼嘯的聲音。
不是打鬥的那種鋼鐵摩擦,是劍在空氣里划過的聲音,細而長,每一道都收得乾淨,綿延悠長。
亭子旁邊。
一個人影在月光下動著。
白衣勝雪,長發散開,隨著動作往後飄,落下來,再飄起去。
仿佛一個墜落凡間的仙女。
仙女手裡一把長劍,閃爍著冷冽寒光。
招式李威看不懂。
但那動作很從容,不像是在練,更像是在做一件習慣了很久的事。
李威往後退了半步,腳踩斷了地上一根落竹枝。
咔噠。
那道人影停下來了。
劍收了,轉身時長發揚起來,她看向李威站的方向。
竹影擋著,看不清臉,只有一雙眼睛在月色里很亮,盯著他,也沒開口。
李威想了一下,先說話了。
「這裡是哪兒?」
聲音在竹林里傳出去,被竹葉吃掉大半,悶得很。
那道白色的影子沒動。
隔著幾十米,月光把她的輪廓勾了個大概。
看不清五官,但她的眼睛他看得到。
很亮,亮得不正常,跟兩顆嵌在黑暗裡的星子一樣。
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。
剛才就在他開口的那一瞬。
那雙眼睛裡有一個東西閃了一下。
很快。
快到李威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。
但他很肯定。
那是驚喜。
毫無道理的、毫無來由的驚喜,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終於來了。
可下一秒,那雙眼睛裡的光就滅了。
取代它的,是一種更加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失望。
哀傷。
李威後脖頸的汗毛豎起來了。
太邪門了。
隔著那麼遠,他怎麼可能看得到。
但偏偏心底就是這樣覺得的。
他往四周掃了一圈。
竹子還是竹子,風還是風,月亮還是月亮。
可所有的東西都不對。
月光白得過頭了,照在竹葉上像撒了一層霜,每一根竹竿的影子都清晰到了刀刻的程度。
空氣里沒有蟲叫。
一聲都沒有。
一座活的山,愣是死寂得像一座墳。
李威的理智在告訴他。
趕緊跑。
你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,面前站著一個不該存在的人。
可他還沒來得及動。
對面的白影動了。
劍收回鞘。
動作很快,手腕一翻,長劍入鞘的聲音「叮」了一聲,在竹林里迴蕩。
然後她起來了。
不是跳,不是飛,是從地面往上「提」了起來,腳尖離地,裙擺垂著,將手背在身後,整個人仙風道骨地往李威的方向掠過來。
像一張被風吹起來的白紙。
不,比紙快。
快到李威的眼睛跟不上,一眨眼的工夫,幾十米的距離沒了,一個人憑空出現在了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。
落地。
沒有聲音。
腳尖點在濕泥上,泥面連個印子都沒留。
李威的腦子「嗡」了一聲。
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?
系統給他的東西夠離譜了,九味帝皇丸、高斯匕首、探查術,哪個拿出來都不是正常科技能解釋的。
可眼前這個。
御空飛行。
他只有在修真小說看過。
這三觀沒法要了。
女人就站在他面前。
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,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冷白色的光暈里。
李威終於看清了她的臉。
怎麼形容呢。
皮膚極白,白到透明。
五官不是那種攻擊性很強的美,是冷的,素的,乾淨到了骨子裡。
眉毛很淡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淺,像兩滴化開的墨,被水沖稀了。
鼻樑直且窄,嘴唇薄,不帶一點血色。
長髮及腰,黑得發亮,沒有束,就那麼散著,風吹過來的時候,發梢輕輕飄起,又落下來。
白衣沒有花紋,沒有刺繡,素得像一匹剛裁下來的絹布,腰間一條同色的絛帶,鬆鬆地繫著。
李威看了她整整三秒。
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「好看」。
是「不可褻瀆」。
這種女人,天生就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。
不是高傲,不是冷淡,是聖潔。
你站在她面前,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會自己消失,連一個齷齪的念頭都生不出來。
李威這輩子見過不少美人。
可她們的美是人間的,是帶著煙火氣的,是可以觸碰的。
面前這個不是。
她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「你叫什麼?」
李威的嗓子有點干。
女人看著他,沒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的聲音從嘴唇里出來,和她的人一樣。
冷,輕,不帶感情。
「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。」
「你只需要知道…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在這裡,等了你兩千年。」
李威的後背一陣發麻,從尾椎骨一直竄到後腦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