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千年?
等我?
「你認錯人了。」
李威往後退了一步,腳後跟撞在一截斷竹上,差點絆倒。
「我今年二十八,不是兩千歲。
你等的那個人,跟我沒半毛錢關係。」
女人沒追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李威臉上,不說話。
那種目光很奇怪。
不是審視,不是打量,更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確認完了之後,又是一陣無聲的嘆息。
「你雖然跟他有點像,但終究不是他。」
她的嘴唇動了動,這句話幾乎是用氣聲說出來的。
「……」
李威的第一反應是跑。
不管這地方是什麼,不管這女人是人是鬼,他現在就想離開,回到正常的世界,回到陳虎在的那個涼亭。
他轉身就走。
「站住。」
聲音不大,可李威的腿不聽使喚了。
不是被定住了,是他的身體自己不肯動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,壓在他的肩膀上,很輕,但夠重。
「我對你沒有惡意。」
女人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那層冷意消退了幾分。
「上天選了你來此地,自有它的道理。
你只需回答我幾個問題。
答案若讓我滿意,你自可以離開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我還會贈你一段機緣。」
李威回過頭,看著她。
女人的表情沒變,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。
但李威注意到,她握著劍鞘的那隻手,指節收得很緊。
她也在忍。
忍什麼,李威不知道。
「那你說話算話,滿意了就放我走。」
他沒得選,索性站定了。
女人看著他,開口了。
「世間有一女子,心悅一男子。那男子卻對她無意,滿心滿眼只有另一個女人。那女子等了他很多年,從青絲等到白髮,從春天等到冬天。她什麼都沒等到。」
她的聲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。
「你覺得,那女子是愚是痴?」
李威看了女子一眼,心想該不會就是她吧!
「都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她自己選的。」
李威說話不喜歡繞彎子,在楊芸那裡學的直來直去。
「喜歡一個人是她的事,那個人喜不喜歡她,是那個人的事。
兩件事分開看,誰都沒錯。非要說錯的話…」
他看著面前的女人。
「錯在她不肯放過自己。」
女人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第二個問題。」
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
「那個男子,為了另一個女人,走了一條不歸路。
世人皆罵他瘋,罵他入了魔。
你覺得,他是對是錯?」
「對。」
李威答得很快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選了。」
李威盯著她。
「一個人為了自己認定的東西,願意付出所有代價,管他走的是什麼路,只要他自己不後悔,就是對的。
別人罵他瘋也好,說他入魔也罷,那是別人的嘴,跟他的心沒關係。」
竹林里的風停了一瞬。
女人的眼睛裡,那層冰封了不知道多久的東西,出現了一道裂痕。
「可那個痴等的女子呢?」
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
「她做了這麼多又算什麼?」
「她算她自己。」
李威說。
「誰也替不了她活,誰也替不了她選。她等是她的事,他走是他的事。
兩個人的因果,從來都不是一條線。」
安靜。
竹影在地上晃,月光把李威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,那雙淺色的眼睛裡,有水光在轉。
「很好,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臂。
她身上有一種極淡的清香,不是花,不是草,像是竹子被雨淋濕之後的那種味道。
「如果,你面前站著一個等了你兩千年的人。」
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威臉上。
「你會怎麼做?」
李威沉默了幾秒。
「如果是我,」
他開口了,「不會讓她再等下去。」
「欠了的,就還。
哪怕那兩千年不是我造成的,既然我站在了這裡,既然老天爺把我送到了她面前。
那這個債,我認。」
女人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那道裂痕,擴大了。
她臉上那層維持了不知多久的冷淡,在這一刻碎掉了。
她笑了。
很淺,嘴角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。
可那個笑容落在李威眼裡,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悽美。
「好。」
她抬起手。
一顆光團從她掌心升起來,不大,拳頭大小,通體銀白,懸在兩人之間。
「機緣已至。伸手。」
李威猶豫了一下,還是伸出了手。
光團落入掌心的瞬間。
痛。
不是普通的痛。
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,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絲,順著他的手臂往腦子裡穿。
「啊——!」
李威單膝跪地,雙手抱頭。
眼球像被電流擊穿,視野里全是金白色的雷光,一道一道在眼前炸開。
他的額頭髮燙,燙到能煎蛋的程度,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涌動,從內往外頂。
女人站在他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她的表情從欣慰變成了疑惑,從疑惑變成了震驚。
李威額頭上,一道古樸的符文正在成形,一筆一划往外滲,和石碑上滲出字跡的方式一模一樣。
可女人看到的不止是符文。
在那顆光團融入李威身體的那一刻,她感應到了他的全部。
他的記憶。
他的情感。
他身邊的所有人。
楊芸。秦雪。秦冰。楊薇薇。慕容婉。沈夢。
一個又一個女人的面孔,從他的意識深處翻湧上來,帶著不同的溫度、不同的氣息、不同的糾纏。
女人的臉色變了。
那個剛剛綻放的笑容,一點一點地,從她臉上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比兩千年的孤獨更冷的東西。
「男人,你竟然騙了我。」
她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冰冷,甚至比最初還要冷。
「你說不會讓我再等。
你說欠了的就還。」
「可你的心裡,明明裝著這麼多人。」
李威還在痛,腦子裡像被攪成了一團漿糊,聽到她的話,想要解釋,嘴巴張開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「兩千年。」
女人的身影開始變淡。
不是走遠了,是她本身在消散,從腳下開始,像一幅水墨畫被雨水沖刷。
「我等了兩千年,等來的卻是一個如此博愛之人。」
她最後看了李威一眼。
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沒有恨,沒有怒。
只有一種無法化解的、絕望的平靜。
「既如此…」
她抬起手,指尖點在李威的眉心。
「忘了吧。」
「你的過去,你的所有。」
「全部忘掉。」
李威的意識像被人拔掉了電源,眼前的竹林、月光、白衣女人,所有的畫面急速後退,縮成一個光點,然後……
滅了。
他倒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額頭上的符文閃了最後一下,暗了下去,沉入皮膚深處,消失不見。
竹林恢復了聲音。
蟲叫,風聲,遠處的鳥鳴,一切都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