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座。
同一個人。
如果李威在這裡的話，一定能認出這七座雕像都是他，因為這實在是刻得太像了。
………
距離顏如玉不到兩百米的地方，有一間小木屋。
木屋搭得簡陋，原木拼的牆，茅草蓋的頂，門口連個像樣的台階都沒有，就兩塊石頭墊著。
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口。
左邊那個，粗布青衫，頭髮隨便拿根布條扎在腦後，後背正是大名鼎鼎的人皇劍。
華夏劍神周雍。
右邊那個，穿著一條繡滿碎花的百花裙，裙擺在風裡晃來晃去，宛如仙女。
正是何仞雪。
漫天的風雪砸過來，到了兩人跟前，離身體還有幾厘米，就化了。
雪片變成水汽，水汽變成虛無，連濕氣都沾不上衣角。
周雍雙手抄在袖子裡，眯著眼看遠處那個閉著眼刻石頭的白裙身影。
「出來差不多兩個月了。」
何仞雪點頭。
「天材地寶沒少喂，功法心訣手把手教，這丫頭進境確實快。」
周雍從袖子裡摸出一根旱菸杆，在鞋底磕了兩下，叼在嘴裡干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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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惜就是性子犟，非要以雕刻入道。
你說她要是老老實實按正經路子走，川境中期都不在話下。」
何仞雪沒急著接話，看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「地基紮實有紮實的好處。她選雕刻入道，走的是以技近道的路子，慢是慢了點，但根基比誰都牢。」
「那也比不過錢菲那丫頭。」
周雍嘬了一口空煙杆，嘖了一聲。
「後來居上，都快把顏如玉甩開一個身位了。」
「拿錢菲比不公平。」
何仞雪側過頭瞥了他一眼。
「那丫頭覺醒的是黑鳳凰，上古神獸一脈，血統擺在那裡。
再加上你那柄人皇劍天天拿出來給她淬鍊劍意，速度能不快？」
周雍乾咳了一聲，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，別在腰後。
「話是這麼說，但兩個丫頭選的入道方式不一樣，最後能走多遠，現在還真不好講。」
何仞雪沒接這茬，轉了個話頭。
「倒是有件事挺有意思。」
「嗯？」
「兩個丫頭入道的方式不一樣，修煉的功法不一樣，脾氣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」
何仞雪頓了頓，「但挑修行歷練第一站的時候，兩個人不約而同選了這裡。」
周雍沉默了兩秒。
他抬起頭，越過島嶼的邊緣，看向東北方向的海面。
那個方向是公海，再往前上千海里，便是倭國。
「毗鄰倭國。」周雍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。
何仞雪沒再多說。
兩女什麼心思，也不用點破。
………
就在兩人各懷心事的當口，周雍猛地抬起頭。
何仞雪幾乎在同一瞬間轉過臉，視線直直射向天空。
半空中，變了。
原本灰濛濛的雪雲被一股不知從哪來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金色的霞光從裂縫裡傾瀉下來，但那光不是普通的日光。
它帶著顏色。
赤橙黃綠，層層疊疊，像琉璃被人從中間敲碎了，碎片朝著四面八方散射出去。
光芒穿過雲層，穿過風雪，在整片東海的上空鋪展開來。
連海面都被映成了一片流動的彩色。
「氣運井噴，神跡啊！」
何仞雪脫口而出，聲音裡頭一回帶上了失態。
周雍沒答話。
他抬起右手，兩根手指併攏，在眉心前劃了一道豎線。
觀星術。
大白天施展觀星術。
斗轉星移。
這一手在守夜人體系里屬於極其高階的推演秘法，正常情況下只能在夜間星辰顯現時使用。
但周雍的修為擺在那裡，強行在白晝逆轉星象，也不是辦不到。
他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瞳孔里倒映著兩顆星辰。
一顆極亮，金光燦爛，像是被人從內部點燃了一團火。
一顆極暗，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光芒正在急速衰減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。
「紫微照華夏，天狼墜東瀛。」
周雍一字一字地念出來，聲音發緊。
何仞雪呼吸一滯。
紫微星對應華夏氣運。天狼星對應倭國氣運。
一亮一暗，此消彼長。
「華夏星暴漲，倭星急墜。」
周雍收了觀星術，瞳孔恢復正常。
「有人在倭國動了大手筆。華夏的氣運正在從倭國的土地上被剝離出來，反哺回咱們這邊。」
「誰有這個本事？」何仞雪皺起眉頭。
周雍沒回答，但兩個人心裡同時浮現出了同一個名字。
難道真是他。
除了他，他們兩個還真想不出還有誰。
「了不得。」
周雍吐出三個字，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。
「那小子，在那裡到底在那邊幹了什麼？」
遠處，顏如玉睜開了眼睛。
她手指懸在石料上方，剛才那一瞬間，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，指尖的速度快了。
不是快了一點半點。
是那種突然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的感覺。
空氣里的氣運濃度陡然攀升，她體內的媼神神祇瘋狂共鳴，像是嗅到了什麼極其親近的東西。
媼神，華夏大地之母。
天然對天地氣運的變化敏感到了極致。
顏如玉收回手指，轉過身。
漫天的琉璃霞光映在她的白裙上，流光溢彩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，又低頭看了看身後那六座一模一樣的雕像。
突然眼角露出一抹喜色。
沒有猶豫，提步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。
風雪打在她身上，到了皮膚表面自動繞開，連髮絲都沒沾上一片雪花。
走到木屋門口，周雍和何仞雪已經在等她了。
「前輩。」
顏如玉停在兩人面前，開門見山，「剛才的異象，是他對不對？」
周雍看了何仞雪一眼。
何仞雪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周雍把旱菸杆從腰後抽出來，在掌心裡轉了兩圈。
「紫微星暴漲，天狼星急墜。
最近雙方都在隱忍，能在倭國那片地界上攪出這麼大動靜的，除了那小子，我想不出第二個人。」
顏如玉垂下眼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上還沾著細碎的石粉。
「他還活著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。
周雍和何仞雪對視了一眼，剛想接話。
顏如玉突然抬起頭，看向東北方向的海面。
風雪依舊在下，但琉璃色的霞光還沒有完全散去，在海天交接的地方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。
只見海面上炸開了一聲悶響。
那聲響不像爆炸，更像是什麼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撕裂了空氣。
周雍和何仞雪同時轉頭。
海天交接處，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貼著浪尖狂飆。
速度快到離譜，身後拖出一條筆直的白色水線，浪花被踩得四分五裂，根本來不及合攏就被甩在了後面。
那身影猛地往上一蹬，整個人脫離海面，直衝半空。
兩對巨大的羽翼在半空中驟然展開。
翼展足有七八米，漆黑的羽毛在琉璃色的霞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。
每一根翎羽都硬得像鐵鑄的，翅膀拍動之間，掀起的氣浪直接把島嶼邊緣的幾棵矮樹壓彎了腰。
遮天蔽日。
這四個字用在這裡一點都不誇張。
那兩對羽翼展開的瞬間，連頭頂的雪雲都被氣壓衝散了一大片。
緊跟著，一個東西從半空被甩了下來。
準確地說，是一個人。
那人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，砸在島東側的空地上，濺起一蓬泥土和碎石。
就連石雕旁邊的毛坯石料被震得晃了兩下。
那人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
半空中，黑色的身影收攏羽翼，從十幾米的高度直直落下。
雙腳穩穩踏在地面上，碎石都沒蹦起來一顆。
兩對漆黑的羽翼在她背後緩緩收縮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回了體內，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，連一根羽毛都沒留下。
錢菲。
黑色的戰鬥服，下擺剛到膝蓋上方，行動利落。
一頭長髮紮成一條高高的單馬尾，隨著落地的慣性甩了一下，搭在右肩上。
臉還是那張臉，五官沒變。
但整個人跟兩個月前判若兩人。
兩個月前在守夜人基地里，錢菲還是個剛覺醒神祇的新人，眼睛裡寫滿了迷茫和不安。
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女人，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凌厲，就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寶劍。
這種氣質不是裝出來的，是一刀一刀從實戰里磨出來的。
川境初期。
跟顏如玉同一個層次。
錢菲落穩之後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被她從半空扔下來的傢伙。
直接一腳踩在其胸膛。
地上的人慘得沒法看。
四肢全斷了，是被生生擰斷的。
臉上全是血，嘴裡不停往外冒血沫子，嗚嗚咽咽地叫喚，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。
但他身上的衣服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。深藍色的忍者裝，胸口和袖口繡著粉色的櫻花圖案。
倭國忍者。
周雍幾步走上前，蹲下身。
查了幾秒，眉毛往上挑了挑。
「精英上忍。」
周雍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扭頭看向錢菲。
「小菲菲這傢伙的實力換算過來，比你高兩個小境界。」
他又掃了一眼錢菲全身上。
衣服沒破，頭髮沒亂，連呼吸都是平的。
「你沒受傷吧？」
「沒有，主要是他太差勁了。」
錢菲把腳從那人胸口挪開，語氣平淡。
「我在海底修煉的時候，就看到他鬼鬼祟祟轉了快半個小時，我從他第二圈開始就盯上了。
等他第三圈靠近島嶼結界的時候，我從下方突襲，一個照面就拿下了。」
周雍嘖了一聲，連嘖了三下。
越級拿下精英上忍，還毫髮無傷。
這丫頭兩個月前連查克拉都不會用，現在已經能幹偷襲這種事了。
黑鳳凰的血統加成，確實離譜。
「菲菲，小心能駛萬年船。」
何仞雪走過來，語氣中帶著囑託。
「你能飛，是因為你的神祇是黑鳳凰，神獸一系天生有飛行的能力。
但這個優勢不是沒有克制手段。」
錢菲轉過頭，認真聽著。
「倭國那邊的老東西們手裡有不少限制飛行的陣法和封印。」
何仞雪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呻吟的忍者。
「你要是在他們的地盤上空被人鎖住了翅膀，從幾百米的高空掉下來，川境初期的身體扛不住。」
「前輩說得對。」
錢菲點頭，「我會注意。」
「有什麼好注意的。」
周雍把旱菸杆叼回嘴裡，嘬了一口，滿不在乎地擺手。
「有我在這兒蹲著，倭國那群老不死的敢來？
來一個我收拾一個，來兩個我收拾一雙。
上回那個什麼緋村真宗不是過來，還不是被我一巴掌拍回去了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何仞雪伸手，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周雍的耳朵。
「嘶——」
周雍整個人歪了過去，旱菸杆從嘴裡掉出來，摔在石頭上彈了兩下。
「周老鬼，你是不是又飄了？」
何仞雪沒鬆手，臉色不善的繼續輸出。
「是拍回去了，結果呢？人家又叫來三個超影聯手布了個結界陣，你被困了整整兩個時辰才脫身。要不是我趕到得及時趕到，你以為還能好端端在這吹牛逼。」
「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太無聊，想找點刺激玩玩嘛……」
周雍齜牙咧嘴，聲音都變調了。
「鬆手鬆手鬆手！耳朵要掉了！」
何仞雪又擰了半圈，才鬆開。
周雍捂著通紅的耳朵，滿臉委屈，嘴裡嘟嘟囔囔的，但一個字都不敢大聲說。
錢菲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很快壓了回去。
她抬起頭。
漫天的琉璃霞光還沒散盡，金色的光帶在雲層間緩緩流動。
那種氣運的波動她感受得清清楚楚，甚至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加敏銳。
因為她體內的黑鳳凰正在躁動。
「兩位前輩。」
錢菲收回視線，語氣變得認真。
「剛才我跟這個倭國忍者交手的時候，發生了一件怪事。」
周雍揉著耳朵，抬起頭。
「打到一半，我體內的黑鳳凰突然產生了共感。」
錢菲皺著眉回憶。
「那種感覺很強烈，像是……有什麼同級別的存在甦醒了。
是同源的共鳴。
華夏神獸一脈的那種共鳴。」
周雍和何仞雪對視了一眼。
似乎都想到了什麼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錢菲繼續往下講。
「這個忍者跟我對戰發動忍術的時候，我明顯感覺到他的查克拉運轉出現了一瞬間的晦澀。
就那麼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上抽走了一口氣。
我就是抓住那個破綻，才一擊得手的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已經昏死過去的忍者。
「如果不是那一瞬間的破綻，以他的實力，我至少還得多費些手腳。」
周雍把旱菸杆從地上撿起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重新別回腰後。
他臉上嬉皮笑臉的表情收了，換上了一副正經面孔。
「倭國忍者的查克拉出現晦澀，說明倭國的氣運正在被削弱。忍者的力量根基來源於這片土地的法則，氣運一衰，法則動搖，查克拉自然就跟著打折扣。」
顏如玉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。
這時候她開口了。
「應該跟他有關。」
錢菲渾身一震。
她轉過頭，盯著顏如玉。
「他」這個字從顏如玉嘴裡說出來，指的是誰，在場沒有第二種理解。
錢菲張了張嘴，什麼話也沒說。
兩個月。
整整兩個月，她把自己關在修煉里，拼了命地提升實力。
白天練功，晚上練功，吃飯的時候都在揣摩劍意。
她刻意不去想那個人，刻意把所有跟那個人有關的念頭全部封死。
可這一刻，「他」這個字劈頭蓋臉砸下來，她花了兩個月壘起來的心牆，瞬間裂了一道縫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
錢菲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，「為什麼說跟他有關？」
顏如玉看著她，沒有急著回答。
周雍拍了拍手，把兩個人的注意力拉過來。
「別那麼緊張，現在只是猜測。」
他把剛才施展觀星術的結果，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。
紫微星暴漲，天狼星急墜。
華夏氣運從倭國被剝離，反哺回來。
「結合你剛才提到的，有華夏同級別神獸甦醒的共感。」
周雍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我的判斷是，那小子在書裡面搞出了大動靜。
他很可能找到了被倭國掠奪的華夏氣運載體，並且成功將其收服，或者激活。」
「那他現在安全嗎？」錢菲追問。
「觀星術只能看大勢，看不了細節。」
周雍攤手，「紫微星在漲，說明他至少沒出大事。但具體什麼情況，得驗證。」
「那還等什麼？」錢菲往前走了一步，「驗證啊！」
顏如玉也跟著邁了半步，眼底的期盼藏都藏不住。
兩個月前為了讓她們安心修煉，周雍把兩人跟守夜人總部之間的通訊手環全部沒收了。
沒有手環，她們就是聾子瞎子，外面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