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方案已經全面啟動。
五大戰區的殘餘部隊正在拔營，如同無數條涓涓細流向著這片沙漠集結。而在更深處的地下，穹頂核心的充能矩陣正在超負荷運轉，刺目的紅光隨著能量的灌注一明一滅。
但明道心裡清楚，這只是一個六成把握的撤退方案。
六成把握，聽起來似乎是個及格線，但在這種滅世級的位面崩塌面前，這意味著整整四成的死亡概率。
一旦中途出現任何不可控的變數，比如星獸提前暴起發難，這十一萬條命就會隨著那個殘破的高維穹頂一起，被拋進永遠無法超生的空間亂流里。
十一萬人的命，絕對不能只壓在一條單薄的鋼絲繩上。
想了又想，明道下令：
「接通中部戰區司令部，找龍景川。」
幾秒鐘後，屏幕閃爍了一下，一道全息影像拼湊成型。
龍景川的身影出現的瞬間，明道眉頭微動。
這位向來粗獷豪邁、手持金色傳說長槍在萬軍叢中七進七出的老漢，此刻狀態糟糕透頂。
作戰服上沾滿血跡，剛毅的臉龐泛著青灰，猶如強弩之末。
「明域長。「龍景川開門見山，「我就知道事情還沒完，這或許是你要的東西——中部濕地最新偵察報告，十分鐘前剛傳回來。「
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，在空氣中劃了一下。
「看看吧。「龍景川苦笑一聲，笑容里全是疲憊，「看完之後，你心裡就有數了。「
明道點開數據包。
畫面中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灰白色蘆葦叢，空氣里瀰漫著稀薄的灰霧。泥濘的沼澤地上，密密麻麻矗立著無數身影。
和之前會議上透露出來的畫面差不多，不過這一次，越發精細。
數以萬計的變異蟲群，依舊一動不動。
錄像視角緩慢推進，揭示了這些蟲群靜止的原因。
一根根極細、極黑的絲線，從蟲子的口器、眼窩、甲殼關節的縫隙中貫穿進去，再從另一個部位鑽出來，連接到泥沼深處，或者連接到旁邊另一隻蟲子的體內。
成千上萬隻蟲子，被密不透風的黑絲網絡徹底串聯在一起。
「再往前看。「龍景川沙啞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，「看仔細。「
錄像里的偵察兵咬著牙，繼續匍匐前進。
四百米。
三百五十米。
三百米——
異變突生！
成百上千隻原本死寂的蟲子，頭顱在同一瞬間轉動！方向一致，角度一致，精度一致，「咔咔咔「地對準了偵察兵藏身的方位。
可那些灰白色的複眼中沒有成像的跡象，詭異駭人。
「它們不是在看。「明道盯著畫面，聲音冷下來。
「對。它們是在『感知『。「
「任何生命體的體溫波動、心跳頻率、肌肉摩擦的聲響，甚至——精神活動的微弱電磁信號。只要你踏入那個範圍，這張由數萬具蟲屍編織的龐大天線網絡，就會在瞬間捕捉到你！然後沿著那些黑絲，實時傳輸給地底六千米深處的那個東西。「
畫面劇烈搖晃。
龍景川派出的三台執行者機器人接到命令，猛地從蘆葦叢中躍出，試圖強行穿越黑絲覆蓋的區域，吸引注意力。
第一台機器人的金屬履帶碾上了幾根看似脆弱的黑絲。
「嗤——「
三秒，高維合金裝甲開始融化。
三十秒，三台造價昂貴、能和高階蟲族肉搏的執行者機器人，連一次雷射武器都沒來得及開火，就被黑絲徹底腐蝕成一堆冒著刺鼻黃煙的金屬碎屑。
而那些蟲子，自始至終沒有挪動一步。
頭顱依然死死對著偵察兵的方向。
錄像戛然而止。
明道靠進椅背，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下方。
他閉上眼。
調動【萬靈共鳴】，結合龍景川提供的前線數據，以及自己此前兩次冒死精神刺探獲取的感官記憶，在腦海中瘋狂進行數據建模。
一根根線條在虛擬空間中勾勒而出。
中部濕地的完整威脅模型，逐漸清晰。
星獸胚胎散發的宇宙種子級威壓並非均勻分布，它呈現出嚴密的同心圓梯度規律。
濕地邊緣，LV7級法則雛形的壓制。
越靠近中央黑霧山脈，威壓濃度呈幾何級數倍增。
距離山脈十公里處，威壓達到法則巔峰級別——足以讓任何碳基生命瞬間骨肉分離。
而中部母巢的原址，位於距離山脈大約十五公里處。
建模完成。
明道睜開眼睛，暗紅色的瞳孔里沒有情緒波動。
他看著屏幕對面的龍景川，開口了。
「龍司令。「
「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？「
龍景川抬頭。
「什麼問題？「
「我們這一路打過來，幾乎把這個位面翻了個底朝天。「明道豎起手指，一根一根掰下去，「西部母巢，被馬驍的千萬噸級核彈炸成琉璃坑，它沒有反應。「
「東部皮影母巢，被我用活網論道碾碎了所有神經節點。它沒有反應。「
「北部寒淵母巢，被幾萬士兵的意志反噬，活活燒死在冰原地下。它沒有反應。「
「南部深潛母巢，被我追殺到海底六千米，在極端水壓下崩解成灰。它還是沒有反應。「
明道放下手，目光如炬。
「五座母巢，一座接一座在它眼皮底下覆滅。對一個統一的蟲族生態網絡來說，這等同於被斬斷四肢。「
「但中部母巢——距離黑霧山脈最近、理應防禦最森嚴的核心樞紐——從頭到尾，無動於衷。「
「你不覺得奇怪嗎？「
龍景川的臉色變了，呼吸驟然急促。他是身經百戰的統帥，之前所有注意力都被防線的崩潰和戰友的犧牲牽扯住，從來沒有從這種角度去審視過這個問題。
是啊，為什麼？
為什麼其他母巢在殊死搏鬥、在瘋狂進化、在不擇手段地反撲，而中部母巢連一個最基礎的指令都沒有發出過？
「它不是有恃無恐。「
明道的聲音在幽暗的指揮室里迴蕩，帶著一種看穿棋局的殘酷。
「證實了我之前的猜測，它已經死了。「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