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他們是覺得大明的人排外,覺得自己是來要飯的,被激怒了才動的手——「
「說得很好。「
張婉兒視線始終平視前方,俯瞰著這萬人。
「但在大明,被激怒,不是破壞規則的理由!「
「我們有一套明確的升級體系,他們比你們先來了幾個月,也是一步步從最底層干出來的。」
「或許他們吃到了大明發展的紅利,但未來戰士們的機會,並不比原住民少!」
「如果剛來我就給了你們這些好點位,好差事,那他們該怎麼看?」
廣場安靜下來,張婉兒抬手指向身後的石碑。
「之前有戰功,昨天吃的是最好的口糧,用的是高階傷藥,這叫功。今天搶礦打人,差點弄出人命,這叫過。「
她轉過頭,盯著那個滿頭大汗的中層軍官。
「末世不是人人平等,但我們確實給了人人向上的一條機會。「
「你主動承擔最苦最累的活,你晉升的速度就比其他人快,你享受好機會,好差事,就比其他人早。」
「顯而易見的道理,我不用再解釋了吧?」
這話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,砸進骨頭縫裡。
哪怕你是蓋世英雄,哪怕你昨天剛救了十萬人的命——今天打架鬥毆,就得按規矩受罰。沒有功過相抵,沒有情有可原。
「帶下去。「張婉兒一揮手。
趙虎親自帶隊,甲梯隊的人架起面若死灰的十七個人,從石碑前拖走。
廣場上幾萬人的方陣自動裂開,讓出一條寬闊的路。
東部戰區的人咬著牙,沒有一個再敢站出來替劉奎求情。大明原住民看著被拖走的陳海,也沒有一個人敢多說半句。
所有人都在默默消化同一個信息——
在大明,規矩不看你從哪來,不看你有多慘,也不看你曾經立過多大的功。
犯了,就罰;大明自己人犯了,一樣罰。
段天河全程站在人群最後方。
雙手背在身後,安靜旁觀了整場審判,沒有插手,沒有因為被罰的大多是東部舊部而說一句話,連眉頭都沒皺。
直到人群散盡,夜幕落下來,他才慢慢踱步,繞到了指揮台後方。
張婉兒正坐在簡陋的木桌前,揉太陽穴。
「丫頭。「
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張婉兒立刻站起身:「段老。「
段天河擺擺手,示意她坐下。老將軍走到桌前,一雙老眼沉得像深井。
「今天這事,處理得對!軍隊的方式是畸形的,是為戰爭而生,卻不適合普羅大眾。那幫兔崽子就是要用重的,不然真以為這海島是他們自家後院。「
張婉兒微微一怔,她沒想到老軍人開口第一句是這個。
「但是——「段天河話鋒一轉,語氣沉了下來,「下次再遇到這種事,可以快一點!礦洞裡見了血,不要等到晚上才宣判。軍法如火,別讓火燒到第二天。一旦過夜,底下的人就會串聯,情緒就會發酵。懂嗎?「
張婉兒深吸一口氣,重重點頭。
她把這句話死死記在心裡。這不只是善意的提醒,更是一種認可。段天河沒有護短,甚至主動站到管理者的角度,向她傳授統御驕兵悍將的經驗。
這位華夏曾經的最高統帥,對她這個二十多歲女人的信任,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大明的權力交接,在這場流血衝突里,完成了最實質性的一次融合。
深夜,十一點。
海島上的喧囂漸漸沉下去,遠處帳篷里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。
張婉兒獨自坐在指揮台上,手裡握著電子筆,在屏幕上寫完最後一份人事調整方案。
既然分戰區作業容易引發摩擦,她就下了一劑狠藥——二號島礦區所有採礦隊,全部強制打散混編。
明天起,每支採礦隊必須包含至少兩名大明原住民、一名東部士兵、一名西部士兵。
原住民靠功績,士兵們靠戰功。
好點位差點位都有。
但誰敢單獨抱團,或者強占別人的點位,直接取消下礦資格。
前期磨合效率一定會降,交流也會磕磕絆絆。但利益被強制綁在一起,榮辱與共,摩擦的概率就會大幅下降。
寫完方案最後一個字,張婉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她放下筆,抬起雙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,然後仰起頭,望向遠處的夜空。
月光下,世界樹已經長到了七十米高。
粗壯的樹幹需要十幾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,隆起的樹根把廣場邊緣的石板全部撐裂,露出下方肥沃的黑色泥土。茂密的樹冠遮住了半個主島的天空,沒有一絲風,葉片卻在空氣中發出沙沙的聲響——仿佛這棵樹本身就在呼吸。
張婉兒的目光被樹冠最高處的東西牽住了。
一顆金色果實。
昨晚看的時候,還只有米粒大小。僅僅過了一天,已經長到了大拇指那麼大。
它懸掛在最高處的枝杈間,沒有刺眼的光芒,只散發著一層溫暖柔和的淡金色光暈,把半座島嶼的夜空都映成了一種令人安心的顏色。
張婉兒盯著那顆果實,鼻尖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她聞到了什麼。
很淡,很奇妙。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果香,甜的,暖的,像從很遠很遠的故鄉飄來的氣息。
那股味道順著呼吸進入肺腑,連日來如履薄冰的焦慮、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輕輕撫過,鬆弛了下來。
「世界之果……「
她輕聲呢喃了一句,目光溫柔地看了那顆果實一眼,隨後深吸一口氣,把這份莫名的安寧壓回心底。
低下頭,手指在屏幕上滑動,翻開了下一份水源勘探方案的空白頁。
規矩立下了。
但十一萬人的生存,才剛剛開始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