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支百人小隊同時動了。
順著布滿灰塵的輔助通道，切進第二層的彈藥迷宮。腳步壓得很低，槍口朝前，戰術燈只開到最弱的一檔。
第二層的戰鬥，從第一秒就陷入窒息。
這裡太窄了。
主走廊兩側堆滿彈藥箱，綠色漆面剝落，箱體一直碼到天花板。最寬的地方，也只夠三個人並肩。箱子一層壓一層，組成一道道齊胸高的牆，有的甚至頂到一人多高。牆與牆之間，只剩下九曲十八彎的縫隙和格子間，視線被切得支離破碎。
空氣很悶，機油味混著弱酸的腥氣，黏在鼻腔里。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酸液，軍靴踩上去，發出輕微的黏響。
戰術燈的光束在縫隙里來回掃動。
光柱掠過一個拐角，照亮一排彈藥箱的側面。
下一秒，光柱移開，拐角重新沉入黑暗。每個被箱子擋住的死角，都可能藏著東西。每個人的心跳，都跟著光柱的移動而起伏。
第三小隊走的是東側C-7艙。
這支隊伍由北部戰區的老兵和大明原住民混編，領頭的是個老班長。艙室很大，面積抵得上兩個籃球場，裡面同樣堆滿彈藥箱，像一座綠色的迷宮。
他們排成搜索隊形，槍托抵肩，刀已出鞘，腳步一點點往裡探。
就在隊伍完全進入艙室的瞬間，頭頂傳來一聲尖嘯。
「吱——！」
二十七隻噬鋼鼠從彈藥箱的縫隙里噴了出來。它們體型比一層的更大，渾身硬毛直立，門牙泛著金屬光澤。它們沒有落地集結，直接從高處撲下，像一場灰色的暴雨，砸向正在推進的隊列。
「接敵！舉盾！」
喊聲在艙室里炸開。
但格子間太窄了，第一層那套三人戰術在這裡施展不開，刀手掄不開長刀，匕首手找不到低位切入的角度。噬鋼鼠卻熟悉地形，它們在箱體之間跳躍，蹬牆，反彈，借著狹窄的夾縫來回彈射，速度快得只剩殘影。
混亂在一瞬間爆發。
一名北部戰區的老兵被兩隻噬鋼鼠盯上，一隻從側面彈起，一口咬住他左臂的護甲。合金門牙卡進納米纖維，死死掛在上面，往肉里鑽。
老兵用力甩臂，卻甩不掉，護甲發出撕裂的聲響。
另一隻繞到他身後，蹬上兩米高的彈藥箱，凌空撲向他的後頸。
那裡沒有護甲，只有頸動脈和頸椎。
老兵用餘光捕捉到那道灰影，想轉身揮刀，左臂卻被死死拽住，動作慢了半拍。刀才抬到一半，灰影已經到了後頸前十公分。
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：完了。
就在這零點一秒，他身邊的那個大明新兵動了。
新兵叫陳大牛，末世前是金盛工業園的礦工。
防護服穿在他身上有點大，頭盔下的臉白得沒有血色，手一直在抖——他沒受過正規訓練，只會掄鎬頭。
但掄鎬頭，成了救命的本事。
常年在礦洞裡幹活，讓他練出一身爆發力。腰腿一擰，手臂掄圓，肌肉記憶比思考更快。
他雙腿微曲，腰部發力，掄起手中的百鍛鎬。
鎬頭撕開空氣，帶起一聲風響。
「呼！」
沉重的鎬尖精準砸在那隻噬鋼鼠的脊背上，金屬化的脊椎當場碎裂，衝擊力帶著鼠身，重重釘進旁邊的綠色彈藥箱側面。
「噗嗤！」
木屑飛濺，暗紅的血順著漆面往下流。
噬鋼鼠四肢亂抓，尖叫兩聲，腦袋一歪，沒了動靜。
老兵死裡逃生，腎上腺素衝上頭頂。他暴喝一聲，猛地甩開左臂上那隻噬鋼鼠，沒等對方落地，右手反握百鍛刀，刀隨身轉，一記下劈。
「咔嚓！」
刀鋒從頭劈到尾，將那隻噬鋼鼠劈成兩半。
老兵喘著粗氣，胸膛起伏，左臂護甲撕開一道口子，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滴。他沒有看地上的屍體，轉頭盯住身旁的陳大牛。
陳大牛還保持著雙手握鎬的姿勢，渾身發抖，眼睛發直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老兵聲音嘶啞。
陳大牛被盯得一哆嗦，結結巴巴開口：「報告老班長，我叫陳大牛，金盛工業園第三採礦班的。」
老兵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，笑容有些猙獰，卻很真誠。
「好樣的，大牛。」老兵伸出沾血的手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，「老子叫王鐵柱，這條命算你救的。等出了這個鬼地方，回了地面，老子請你吃肉，管夠。」
陳大牛愣了一下，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憨厚的笑。
「哎，謝謝王哥！」
彈藥庫的燈光昏暗，血腥氣在格子間裡瀰漫。
一個是摸槍多年的老兵，一個是掄鎬挖礦的工人。末世前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。此刻，他們在生死之間交換了名字，沒有階級，沒有隔閡，只有並肩的戰友。
但第二層的噩夢，不是噬鋼鼠。
真正的殺手藏在頭頂，安靜，無聲。
那是溶甲蛾。
這種飛行變異獸體型不大，也就一隻大蝙蝠大小。沒有利爪，也沒有尖牙，翅膀是灰褐色，布滿紋路，收攏時貼在身體兩側，顏色和天花板上生鏽的通風管、積灰的百葉窗一模一樣。
它們倒掛在黑暗裡動不動，像一塊脫落的鐵皮。
它們不近身肉搏，只會等。等人從正下方經過，再悄無聲息地撲下，對著頭頂和肩膀噴出強酸。
那種酸液和鐵甲蜈蚣的弱酸不同，腐蝕性強得多。大明新式的納米防護服，在它面前撐不過三秒。酸液沾上皮肉，直接化成膿水，連鋼鐵都能燒穿。
第五小隊在東側走廊中段，撞上了這種東西。
當時一個十人步兵班排成一字長蛇，貼著兩側的重型炮彈箱往前走。
通道很窄，每個人都側著身，才能擠過去。頭頂是廢棄的檢修口，黑洞洞的，積滿灰塵。
沒有任何預兆。
六隻溶甲蛾從檢修口裡滑了出來，像六片被風吹落的灰葉。它們扇動翅膀的頻率很低，低到混在遠處的槍聲和腳步聲里，根本聽不見。
隊伍側後方的一名神射手捕捉到了光影的扭曲，猛地抬頭，嘶聲大喊：
「小心頭頂！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