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護兵被噎得沒話說,只能提著箱子扭頭奔向後方。
坦克邁著厚重的步伐綴在趙虎身後,甲面上殘存的高溫蒸騰起一縷縷白煙,焦痕與裂口布滿了全身,右肩甲塌陷的一角尤顯猙獰。
但它那雙獸瞳,卻亮得驚人。
褪去了暴戾的赤紅,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在破曉的晨光下倒映著溫潤的光澤,安寧、通透,比趙虎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刻都要溫和。它走得極慢,胸膛起伏綿長,每一次深重的吐息,竟隱隱與腳下赤岳大地的轟鳴保持著完全一致的節律。
地火在呼吸,它也在呼吸。
趙虎側過頭看了它一眼,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怪異的直覺——這憨貨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廝殺,倒像是離家萬載的遊子回了一趟故土,把積欠了百年的深沉大覺,踏踏實實給補圓滿了。
前方的斜坡下,段天河正負手而立。
老將軍站在指揮通信車側旁,依然套著昨夜通宵指揮作戰時的軍服,風紀扣敞開,露出底下汗漬斑斑的舊背心。他右手握著單兵終端,左手背在身後,身板挺立如標槍。
趙虎拖著步子走到老將軍跟前,咧開嘴樂了。
那口被血水和黑灰襯得格外晃眼的白牙,全露了出來。
「司令,平了。」
段天河沒有立刻應聲。 那雙飽經風霜的鷹目緩緩掃過趙虎周身翻卷的傷口與血垢,又抬起視線,打量了一番跟在後頭滿身傷痕、眼神卻溫良恭順的坦克。最後,目光越過兩者的頭頂,望向更遠處的火山口。
天坑上方,黑煙還在翻騰直衝霄漢。但盤踞深處的凶煞早已蕩然無存,唯留下一具被生生拽出岩漿、癱在荒岩上的三十米巨蟒殘軀。
尾骨成泥,顱頂碎裂,七寸死穴處那道貫通身軀的刀創整齊森冷,乾脆利落。
段天河收回視線。
「虎子。」老將軍聲音不高,少見地喊了他的小名。
趙虎身形下意識挺得筆直。
「你這渾小子,」段天河面沉似水,眼底卻微微抽搐了一下,「這輩子,怕是八字跟火山犯克。」
趙虎微怔,旋即笑得越發肆無忌憚。
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污焦土,側目掃了眼正把巨大鼻吻湊過來、熱氣騰騰蹭著自己肩甲的坦克。
「司令,跟火山犯不著克。」趙虎拍了拍坦克滾燙的腦門,咧嘴笑道,「真犯沖的,是擋道的雜碎。」
段天河嘴角牽了牽,那張緊繃了整夜的堅硬麵皮,終於泛起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。
後方,整編軍上萬名將士先是死寂了半晌。 緊接著,人群里不知是誰帶頭噗嗤笑出了聲。
笑聲如水波激盪,自前沿陣地向外瘋狂蔓延——一個、十個、一百個、一千個……
整整一萬六千名全副武裝的漢子,笑聲匯成一股震天動地的洪流,在這片被火山灰覆蓋的焦黑大地上轟然炸響,徹底蓋過了赤岳殘存的隆隆地鳴。
有人笑著笑著,眼眶通紅,抬手抹掉眼角滾落的濁淚——那是繃緊了整夜的神經驟然鬆弛後的虛脫;
有人狂笑著一屁股癱坐在碎石地上,雙腿抖得像篩糠,那是早已脫力、硬撐著一口氣沒在戰前趴下的老兵;
還有個小年輕一邊狂笑,一邊拉動槍栓,朝著灰濛濛的天空狠狠打了一記空包彈,樂得手舞足蹈。
三連長叉著腰笑得前仰後合,一巴掌拍在身旁機槍手的鋼盔上:「回頭得跟北海道前線的韓司令吹吹牛皮!他們在雪窩子裡凍成狗,咱在九州天坑進烤爐,順手還他娘的撈了條三十米長的大長蟲!這叫什麼?這叫火候正好!」
「三連長你快拉倒吧!」旁邊的戰士起鬨,「你那眉毛剛才讓火撩沒了一半,好意思吹呢!」
「放你娘的狗臭屁!這是老子今年最新的戰術造型!」
笑罵聲混著粗獷的浪笑,此起彼伏。
趙虎立在漫天歡呼的最當中,披一身腥臭污血,疲憊得眼皮直打架,卻笑得比誰都張狂。
坦克也在動。它不懂怎麼笑,只是低伏著龐大的腦門,一遍又一遍輕輕蹭著趙虎的脖頸,灼熱粗重的鼻息噴在趙虎臉上,像個剛打贏了架、迫不及待向大人討賞的龐然幼獸。 段天河在車旁靜靜看著,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隨後,老將軍轉身拉開指揮車的鐵門,跨步邁了進去,反手拉死車門。
厚重的鉛鋼裝甲將車外的歡呼與浪笑死死隔絕在外,駕駛艙內剎那間重歸死寂。那些震天的喧囂透進來時,已變得極其遙遠,微弱得像天邊的落雨。
老將軍獨自在鐵座上枯坐了片刻,從貼胸的軍服內袋裡,摸出了一本邊角被摩挲得毛躁卷邊的硬皮冊子。
翻到最新的一頁。
名古屋戰役的陣亡名冊上,密密麻麻地羅列著三千多個方塊字。
段天河布滿老繭的粗糙指節覆在那些漆黑的名字上,一寸一寸緩緩抹過,極輕,極慢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動,終究沒有吐出半個音節。
那是三千多個年輕後生,是三千多處再也等不到歸人的門檻。
但在今天,在九州。
一萬六千人開進焦土,一萬六千人迎著晨光站著出來。
老將軍輕輕將名冊合攏,貼胸塞回內袋,動作平緩輕柔,唯恐驚擾了長眠在裡面的英魂。
良久,他重新抓起桌上的專線受話器。 「國長。」老將軍的神色已然恢復如常,聲調沉穩如鐵,「九州節點已徹底拔除。趙虎所部完成任務,全員建制完整,無陣亡。」
通訊器那端沉寂了兩秒。
旋即,明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穿透電波,平穩砸落,唯有三個字:
「下一個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