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霖,收到回話。」
通訊器那端沙沙作響,幾秒後,一個極其清越平緩的聲音透了過來,水汽般溫潤:「在。」
「四國節點在對岸。」陳海拿指頭點了點海圖,「海峽橫寬十五公里,底下的海妖和妖氣水雷全塞滿了。我手頭只剩七條小艦,能喘氣的不滿一萬。」
他吸了一口氣:「強渡,你能不能開路?」
通訊那端安靜了五息。陳海甚至能聽見浪頭拍在碎礁石上的細碎拍擊聲。
霖就在前沿海面。
「能。」霖平淡開口,「但我只能頂四十分鐘。」
「四十分鐘夠不夠?」
「十五公里海面全速沖灘,登陸,破拆節點。」霖在心底飛快撥算,「勉勉強強。」
「夠用就行。」
通訊掐斷。陳海將步話機掛回皮帶,視線落回海圖上。
四國海峽的等深線密如羅網,顏色越深,水勢越沉。在整整十五公里的航道內,斥候用紅鉛筆圈出了大大小小几十處標記,每一處不是海妖盤踞的窩子,就是密布的妖氣水雷場。 整整三十七個紅圈。
陳海又翻出另一張油印的戰損清單:護衛艦七艘,主炮穿甲彈藥存量不到四成,能動的步兵九千六百,躺在艙里重傷未愈的八百有餘,可用登陸艇十二艘,突擊衝鋒舟二十六條。
重型戰列巡洋艦沉光了,大口徑艦炮沒了,整支艦隊連一次成規模的火力覆蓋都湊不出來。
陳海將兩張紙迭在一起,看了三秒,提筆蘸了紅墨,在對岸四國島的地名上重重鑿了一個焦渴的紅叉。
鐵門推開,他重返甲板。
迎面的海風吹得人眼球發酸。桅杆上的殘旗被風鼓得繃直,焦邊在日光下顫抖著剝落。
遠方的白霧正在退去,天盡頭終於浮現出一條墨黑的陸地輪廓,像是一道斜插在海天之間的冷硬鑿痕。
四國島,就在十五公里之外。
陳海右指骨節微微攥緊,指甲深掐進布料與掌肉中,掌心的血泡磨得隱隱作痛。
「副官!」
下層甲板的觀測口裡,通訊兵猛地探出半個身子,聲調變了形:「水聲探測器有變!海峽底下有巨型生物群正在起伏上浮!信號密度……超過常規預警極限三倍!」
陳海瞳孔驟縮。 與此同時,千米外的平靜海面猛然鼓起一個巨大的黑色氣泡,猶如海水中隆起一座渾圓的土丘。
轟!
氣泡炸裂,三米高的惡臭水花沖天而起,腥冷的濁霧撲了半截甲板。前甲板兩個水兵被澆了一頭一臉,伏在舷牆上撕心裂肺地乾嘔。
海風徹底吹散了薄霧,整片十五公里的海域底下,數不清的青黑色暗影正在浮動蠕動。
聲吶顯示屏瞬間被染成刺目的猩紅。
紅點從海峽中央瘋狂向兩翼炸開,像是一勺滾燙的鮮血潑進了清泉里。聲吶兵的臉被螢光屏映得慘白,手指按在控制台上,指節不受控地發顫:
「副官,水下目標突破三百……還在漲,四百……五百頭以上!」
陳海立在聲吶台後,雙手環胸,下頜的咬肌緊緊咬死,像兩塊生鐵。
三百頭妖物,拼光所有炮彈還能勉強撞出一條血路;五百頭,哪怕七艘艦艇把底艙的機槍子彈打光,也不過是給海獸填牙縫。更要命的是水下散布的妖氣水雷,三十米內只要感應到活人生氣,立刻自爆,根本無從排查。
這十五公里的水路,早就被敵方鑄成了生人勿進的絕戶水道。
「副官。」參謀快步湊上來,嗓子壓得極低,「是不是……先發報請示天城?」
陳海沒理會,盯著猩紅的屏幕默數了十秒,返身抓起送話器。 「霖。」
「在。」
「水底下的活物,你看清了?」
「看清了。」霖的聲音依舊沒有一絲波瀾,「我就在海峽東端的斷礁上,赤足浸在水裡。整條水道的水脈流動,都在我腳掌底下。」
陳海手指收緊。霖掌握著水系法則的雛形,只要皮肉入水,整片海域的洋流、溫度、暗涌和活物游弋的尾跡,便如琴弦震顫,分毫不差地落入感知。
「底下的妖物不算麻煩。」霖語氣冷冽,「多沉在水下三十至五十米的暗流層。我可以強行分水,從海面自上而下劈出一條無水通路。水體向兩邊推擠,自成水牆,那些畜生隔在牆外,碰不到船殼。」
「水雷呢?」
「散在水面十米深處。分水開道時,水雷會隨水流一併擠向兩側,推擠碰撞,定會有部分當場炸開。」
「能炸多少?」
「不超一成。炸開的衝擊,我來扛。」
陳海沉吟三息:「你自己的消耗?」
步話機里傳出一陣海水拍岸的空靈聲響,隔了片刻,霖才道:「拉開三公里寬、十五公里長的水牆走廊,法則一息都不能斷,神魂如受刀絞。」 「四十分鐘是我的底線。四十分鐘一過,法力枯竭,走廊立塌,萬頃海水當場合攏。你們必須在這點時間內穿過海峽,砸碎節點。」
陳海垂眼掃向海圖。
十五公里,護衛艦全速強推,起碼要花十二到十五分鐘。
留給登島強攻的時間,撐死只有二十五分鐘。
二十五分鐘,打下一座設防的重地節點。
陳海牙關一咬,狠聲道:「夠了!」
他啪地切到全艦廣播頻道。
「全艦隊聽令,一刻鐘後,全速進入海峽。」
聲音暗啞粗糙,卻像一道鑄鐵的軍令,不帶轉圜:
「單縱隊推進,艦距兩百米。航速拉到最高。」
「一旦進道,不准減速,不准偏舵,不准停船。眼裡看到什麼,都不許給老子減速。」
他字字如刀:「誰要是在走廊里熄了火,後頭的船,直接給老子撞過去!」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