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順著天線灌進各個車組。沖在最前頭的一輛99a,履帶堪堪壓過峽谷口處立著的一方殘破舊石碑,炮管猶自指著谷底深處,柴油機的轟鳴被迫壓入怠速的低吼,整支鋼鐵長龍生生頓在了峽谷門前。
然而就在機械驟停的當口,通訊器內猛然插進馬驍的聲音,平素穩如磐石的語調里,罕見地帶上了一抹繃斷弓弦般的狠厲與發緊:
「老段……我這邊的陣地,地殼在翻。」
咔啦——!
一聲宛若整片凍土地殼被巨力硬生生撕扯斷開的巨響穿透了無線電。那聲響沉重厚重,不似金鐵交鳴,更像大山本身崩開的骨響。
段天河霍然回首,望向五公里外的縱深陣地。
在那裡,一條漆黑猙獰的地裂正順著火炮縱深急速蔓延。自那噴吐著硫磺濃煙的地隙邊緣,一隻覆滿暗紅色玄武岩般厚重堅甲的恐怖巨顎,正緩緩破土而出!
段天河只盯著那巨顎的輪廓定格了半秒,隨即切斷單線,頻道直通兩翼:
「老韓,封口!左右扎死,一個妖渣都不准放出去,速度要快!」
「早憋著火呢!」
韓冰一巴掌狠狠拍在頂蓋艙壁上,聲如裂帛:「南北兩翼,給老子硬插進去!」
剛剛補齊的三個營如狂暴的鐵犁,自南北兩側猛然扎穿泥地,直直楔進半妖后援部隊的腰眼。韓冰半個身子探出指揮塔,迎面寒風卷著血腥味拍在臉上,他單手按著腰間太刀,目光冷厲如鷹。 「南北合圍,全速壓實,圍死這幫雜種!」
主炮與高射機槍構築起嚴密的近距封鎖線,密集的脫殼穿甲彈在百米內將折返突圍的半妖掃倒成排。
「北側封口完畢!」
「南翼合圍就位!」
指揮坦克寬大的履帶橫向碾過數具半妖屍首,沉重的車身猛地一沉,死屍內的妖氣如墨汁受擠壓般,順著履帶壓破的土層裂縫,涓滴不剩地倒吸進地脈中。
「司令,」駕駛座里的小戰士瞄著傾角儀,有些發虛地念叨了一句,「這下面的泥巴……怎麼越軋越軟乎?」
「軟了正好省履帶板,」韓冰眼底殺氣騰騰,目光鎖在收縮的包圍圈裡,「少廢話,向前鎖死。」
三公里範圍的鐵桶合圍正式閉鎖,五千餘頭潰敗的半妖被死死箍在中心。
即便彈盡力竭、體內妖氣透支,這群非人的死士仍舊沒有半分潰散乞降的態勢,用同類的屍堆架設臨時掩體,揮舞著斷刃和骨刺盲目反撲。幾十頭渾身淌血的半妖結成密陣朝北側防線猛撲,被幾挺並聯高機在五十米外迎頭打碎;最後一截斷腿的半妖雙爪摳進泥漿,一路咳著黑血一路向前爬行嘶嚎。
韓冰盯著那張滿是獠牙的扭曲面孔,腦中又閃過北海道冰原上被凍成冰雕、隨後被雪女一腳踏碎成冰渣的戰友。
「老韓,」段天河的聲音在耳麥里響動,「袋口收嚴實沒有?」 「北海道欠我裝甲旅的血帳,」韓冰聲音干啞粗糲,「今天就在這兒連本帶利收齊。」
「莫急躁。」
「急不了,」韓冰牙關咬得發酸,「這口氣,老子在雪坑裡咽了一整個冬天。」
同一時刻,右翼高地的雷達顯控台上,密密麻麻的光斑毫無徵兆地暴涌開來!
「司令!大批低空集群!一百四……兩百二!還在瘋狂激增!」雷達員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大叫,「從包圍圈腹地垂直拉升!是飛行妖獸!它們要從頂上打洞突圍!」
「打下來。」龍景川橫槍在膝,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拂去肩頭落雪,「一隻蒼蠅也別叫它過去。」
高地防空連的野戰防空飛彈拔地而起,近防炮密集陣隨之發出撕裂棉布般的尖銳轟鳴。
火線交織成一張無死角的死亡天網,展翅的灰綠妖禽在半空中接二連三被打爆成團團碎肉血雨。
一頭翼展近八米的蝠翼妖物險險避開兩道尾焰,收攏骨翼如尖錐般俯衝向下方坦克集群,卻被三號高地的密集陣迎面鎖死,二十毫米穿甲燃燒彈瞬息將其攔腰轟碎,兩截殘軀裹挾著滾滾黑煙重重砸進凍土。
龍景川立於戰車之側,任由頭頂炸開的腥臭碎沫撲簌簌落在那頭白髮上,神色未動分毫。
他僅是用指尖在長槍上極有節奏地叩擊著。
時候近了。 天城頂端,明道的眉弓越擰越死。
在他的萬靈感知網內,富士山根部地下的脈動頻率正呈幾何倍數拔高,一下、一下,如同巨大的地底心臟在強行泵血。而馬驍後方陣地上的裂谷,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崩解擴張。
他抽出一道意念,直扎馬驍識海:
「注意腳下。」
「省得!」馬驍在通訊器里冷硬地頂回一句。
他站在搖晃的觀察位上,舉著望遠鏡死死鎖住幾百米外那道翻江倒海般的黑色裂縫,以及那截已徹底探出地殼、如同城門般碩大的暗紅石甲巨顎;隨即放下鏡筒掃了眼腕錶,復又望向即將收口的口袋陣。
包圍圈裡的殘妖已被壓縮至最後數百米方圓,勝利只在一線,只差最後一次齊射洗地。
「換高爆榴彈,」他對著送話器厲聲喝道,「全營,目標集結區……」
合圍的最後一道縫隙終於閉合。
韓冰的指揮車一馬當先壓碎最後一段空檔,與南翼車組完成了車頭併網。
三公里口徑的鋼鐵絞索,徹底封死。
韓冰半截身子探出艙門,俯瞰著泥坑裡退無可退的殘存半妖。那些灰綠色的軀體擠壓在一起,腥臭沖天,依然發出困獸般的低吼。 他深吸一口氣,舌底壓著的「開火」二字正要吐出。
嗡——
異響突起,一輛99a的發動機聲音莫名消失了。
緊接著,是第二輛、第十輛、整整一排。那些由精鋼打造的動力核心並沒有任何機械損壞,卻像被一隻憑空落下的巨手挨個掐斷了油路,成排成排地歸於死寂。
荒原上剎那間落針可聞。
只剩下五千餘頭半妖粗重急促的喘息聲,和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