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冰猛低頭,儀錶盤上的轉速表與電子羅盤指針全都像發了羊角風般瘋狂亂擺。
他再抬眼,透過戰術風鏡,前沿那根重型滑膛炮管正以極細微的幅度劇烈震顫著,仿佛有地底暗流正隔空撼動重錘。
緊接著,腳底下的整塊大地給出了答案。
不是震動,而是在向上頂。一種無比龐大、沉重到難以言喻的巨物,正在他們立足的這片泥土最深處,緩緩撐起脊樑。
「司令……」駕駛員面色煞白,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底盤……底盤在下沉!」
各車長的惶恐呼叫在同一秒徹底擠爆了無線電通信網,喊出的字句驚人地一致:
「車體陷下去了!」
「土層是空的!地面在塌——」
韓冰渾身汗毛倒豎,瞳孔驟然縮成兩枚針尖,一把扯下送話器,從胸腔深處暴吼出聲:
「全軍倒車——!」
轟隆!
話音未落,他腳下堅硬的焦黑大地,徹底崩碎成了萬丈深淵。 地面毫無徵兆地塌了,幾十道裂口瞬間扯開。
炮兵陣地後方三公里的焦土上,黑漆漆的地縫如巨蛛結網,發瘋般朝四面八方崩裂蔓延。泥土翻卷,碎石迸射,最先從地底探出的是一條岩甲蜈蚣。十米來長的身軀,數十對覆著暗紅岩甲的節肢自土坑裡一節節撐出來,帶起大股嗆人的塵暴,仿若一列自幽冥深處開出的鐵甲列車。
巨螯張開,裡面瞧不見軟肉,唯有一圈圈倒生絞結的螺旋齒列,絞磨轉動間,發出一陣陣如石磨碾骨般的悶響。
「敵襲!後方!是後方!」
警戒哨的吼聲剛扯出一半,第二條、第三條蜈蚣便接連掀翻凍土拱了出來。緊隨其後的巨型蛞蝓裹著腥臭的灰綠黏液,自裂縫裡大團大團地往外涌,活似一灘灘蠕動的爛泥;濃稠的汁水甩落岩石,頓時騰起刺鼻白煙,轉眼就蝕出幾個拳頭大的坑窪。
最後破土的是鋼爪鼴鼠。這畜生根本不借裂縫,挑著陣地正中央的硬地直衝而上,前爪生著五柄交錯的冷硬鋼刀,由下至上斜撩出土。
只聽一聲刺耳的鐵皮撕裂聲,一輛自行火炮的厚重底盤當場被挑開,鋼板翻卷扭曲,絞成了一團破爛麻花。
「開火!快開火!!」
整座陣地瞬間炸了窩。炮手們甩下炮彈箱,抄起步槍朝蜈蚣劈頭蓋臉地扣動扳機。子彈撞在暗紅硬甲上火星亂濺,叮噹亂響,連道白印都沒能留下。
根本打不透。
一條岩甲蜈蚣順勢盤上了一輛正轉動炮口的自行火炮,幾十對節肢猛然收緊,車身吃不住力,轟然往下一沉。
足足三噸重的鐵疙瘩,硬生生被一股蠻力拽向地底。粗長的炮管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,火星狂閃,整輛車就這麼滑進黑黢黢的土坑裡,連半聲驚叫都沒來得及傳上來。 第二條,第三條。
眨眼功夫,三門自行火炮,三個黑洞,三道深溝。
「蛞蝓!看左翼!」
破音的叫喊聲未落,一股黏稠的灰綠液體已兜頭潑在一輛裝甲車的側甲上。那層防彈鋼板便如滾水潑上的黃油,劇烈鼓泡、泛黑、塌軟。裡面的戰士剛推開車門探出半截身子,第二股毒液劈面澆下。
慘叫聲不過維持了三息,鋼鐵凹陷的殘骸旁,只剩下一灘咕嘟冒泡的污濁血水,以及半隻殘缺焦黑的軍靴。
高處的觀察哨內,馬驍手裡的高倍望遠鏡被生生捏得咯吱作響。他眼睜睜看著那三道深陷的土溝,看著黑魆魆的窟窿,看著地皮上冒煙的血漬。
大阪,李承峰,向我開炮。
這幾個字如重錘般狠狠砸進腦仁,馬驍眼眶驟然通紅,眼白上粗糲的血絲根根暴起。
「司令!後方陣地頂不住了,請求調動火……」
「滾開。」
馬驍一把將擋在前頭的作戰參謀掀了個趔趄,大步跨出哨所,幾步便躥上了一旁待命的東風飛彈發射車。車頂艙蓋被他由外一把掀開時,裡面的駕駛員甚至還沒轉過臉來。
「司令?!」 「下車!」
馬驍揪著對方的領口一把將人扯出座艙,自己順勢扎了進去。粗糙蒼老的手掌在泛著螢光的操控台上翻飛如電,快得全無六旬老人的遲滯。發射架的俯角一格一格往下壓,壓到限位,液壓杆被憋出不堪重負的刺耳嘶鳴,整具發射筒幾乎緊緊咬著地皮,筆直對準了三百米外那道最寬闊的地裂。
「司令!這角度飛彈一出膛就得觸地殉爆啊!」
「老子的兵還在底下!」
馬驍重重拍死發射鍵。
尾焰轟然噴薄,熾烈的烈焰登時將車尾燒成一片焦黑。修長的彈體擦著焦土低空呼嘯,一頭攮進了那處翻滾著腥氣的黑色深隙,徹底沒入黑暗。
一秒,兩秒。
悶雷般的巨響自地底深處轟然炸裂。
整道裂縫由里向外徹底震塌,方圓數里的地皮好似被人生生抽走了底梁,土浪沖天,轟隆隆凹陷坍塌下去。兩條剛探出大半截身子的岩甲蜈蚣被倒塌的千鈞巨石當場碾得糜爛,暗紅髮腥的黏汁自亂石縫隙里如泉眼般汩汩狂涌。
地縫被生生填平,可等馬驍鑽出座艙時,眼裡卻無半分松泛。
漏網的凶獸已然竄入陣地縱深。一條岩甲蜈蚣死死盤上一輛彈藥運輸車,引爆的火球沖天而起,把半邊灰沉的天色燒成了刺目的橘紅;另一側,兩頭鋼爪鼴鼠正一左一右凶暴地撕扯醫療車的鐵門,車廂里隱隱透出女醫護絕望的哭叫。
「第二發!給老子裝填!」 馬驍喉嚨里泛著濃郁的血腥氣。他清楚得很,裝填整備至少要四十秒,可眼下這光景,四十秒足夠那些孽畜把陣地上的重炮徹底嚼爛。
千鈞一髮之際,地底深處忽然泛起一圈沉重渾厚的顫動。
那動靜自東面地平線碾壓而來,沉穩、有力,伴隨著履帶撕咬凍土的刺耳金鐵聲。
趙虎率部殺到陣前,入眼便是這副慘烈光景。
「都給老子滾開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