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城之上,觀測高台。
明道憑欄立於世界樹巨大的主幹平台上,極目遠眺著五公里外拔地而起的森嚴營壘。
鋼鐵骨架一根根嵌入凍土,刺網橫貫四野,高聳的探照光柱在昏沉的暮色里縱橫交錯。十萬將士已然將這顆尖釘死死楔進了富士山的門戶。
妲己俏立在側,垂著青絲,一言不發。
明道緩緩合攏雙眸。
萬靈共鳴穿透荒原,直抵富士山第二道防線的邊緣。那裡的妖力陰鬱得近乎凝固。
倘若第一道防線的妖雲尚如風捲殘雲,可被重炮強行撕碎,那盤踞在此處的妖氛便宛若一層緻密厚重的鐵皮,死死貼附在山脊地脈之上,似萬年未揭的陳年血痂。
明道的精神觸鬚在這層血膜外游曳了片刻,隨即,識海深處捕獲到了異響。
腳步聲。數不勝數的腳步聲。
整齊劃一,沉凝如鐵。那是鐵甲戰陣在行進,進退起落間分毫不差,帶著近乎機械的森冷韻律。
緊隨其後的是金鐵甲葉的輕微碰撞聲,刀出鞘,弓上弦,密密麻麻,匯聚如潮。
這根本不是一群散兵游勇,而是一座沉淪了千年的修羅古陣,正自地底深處徐徐醒轉。 明道眼神一凝,神識強行撕開那層沉重的妖力障壁,順著地脈朝富士山腹心深處強硬地探了進去。
壁壘間的阻力大得驚人,濃稠的妖氣如活物般瘋長,試圖絞碎這縷窺伺的神識。明道眉心微蹙,識海中原本緩緩輪轉的法則核心驟然提速,生生將感知向前再推了三公里。
下一刻,地底的圖景豁然洞開。
富士山深處,竟赫然掏空出一方浩大無垠的地底空洞。
洞頂高懸不知幾許,暗紅如活體血脈的粗壯藤蔓盤根錯節地爬滿四壁,伴著某種沉重的節律一脹一縮地搏動著。而在平整堅硬的黑石地面上,密密麻麻的武士方陣靜靜肅立。
何止數千之眾。
每名甲士皆有三米開外的恐怖軀殼,身覆重型大鎧,鱗甲黝黑冷硬,縫隙間汩汩流淌著如岩漿般熾熱的金紅妖煞。
他們宛如一座座鐵鑄的雕塑,化作了一片死寂無聲的鋼鐵密林。
大陣的核心處,赫然立著一面比先前所見更為龐大、更為古舊的血色大纛。旗面上九頭巨蛇的鱗紋繁複陰森,九雙蛇瞳處,竟各自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幽冷血玉,在陰暗的地底泛著擇人而噬的幽光。
軍旗下,默然立著一道身影。
此人並未著甲,反而穿了一身早該作古的土黃呢料軍裝,風紀扣嚴絲合縫地扣在喉頭。腰跨一柄深褐色的長刀,刀鞘素麵無紋,古拙沉重。
他就這般背對著神識探來的方向,垂首翻看著掌中的物件。 明道的精神觸鬚屏息斂氣,一點點靠攏過去。
十步,五步,三步。
那人影似有所覺,毫無預兆地緩緩側過身來。
神識方觸及對方面容輪廓的剎那,一股凶暴蠻橫至極的威壓,宛如從虛無中驟然降臨的磨盤,順著明道的感知反向悍然碾壓而回!
那股意志霸道得不講任何道理,好似人在拂去手背上一隻微不足道的飛蟻,隨手便要將其生生碾碎。
轟!
明道的精神海掀起滔天駭浪,整個人身形猛然一震。
他猝然睜眼,額角不知何時已滲出一層冰涼的細汗,垂在身側的右手下意識按住了心口。
藏於心室深處的萬界芥子,在這一瞬驟然狂跳了一下。
「明道?」妲己察覺到氣機紊亂,九尾微蜷,目露憂色。
明道沒有應聲。
他憑欄遠眺,暮色已將那座龐大的火山盡數吞沒在黑夜之中。可在他的感知盡頭,那座漆黑的大山之下所鎮壓的森然死物,遠比眼前的整座山巒還要沉重百倍。 「第二道防線……」
他低低呢喃了一句,後半截話,終是硬生生咽回了肚裡。
淒冷的夜風呼嘯著卷過高台,將世界樹繁茂的枝葉吹得一陣沙沙亂響。
……
拂曉的第一抹青白還沒翻過山脊,整座大軍就動了。
兩百輛99a排開前窄後寬的楔形陣打頭,裝甲車、自行火炮、防空飛彈車首尾相銜,接二連三軋出前進基地,轟隆隆碾上富士山西南坡那條廢棄公路。那是舊紀元留下的雙向四車道,經年失修,瀝青路面早碎成了一塊塊龜裂的硬皮,縫隙里鑽出的枯草轉眼便被鋼鐵履帶嚼得稀爛,深深陷進黑泥里。路旁豎著的鐵皮GG牌早就鏽穿了底,孤零零戳著幾根光杆,掛著半拉燒焦的殘牌,山風一扯,便發出長一聲短一聲的刺耳吱呀響。
指揮車穩穩夾在隊伍中段。段天河雙手撐著操作台,盯著面前的熱成像地圖,足足看了一刻鐘,眼珠都沒錯一下。
屏幕上的紅斑不是在往前移,而是在原地不斷發脹——那是妖氣濃度在往上硬拔。海拔每拔高百米,紅光便濃上一重,好似有人拎著蘸飽了硃砂的粗筆,在光屏上發狠地一層迭一層往下抹。
「司令,腐蝕指數又跳格了。」參謀盯著儀錶盤,喉嚨發緊,聲音壓得極低,「前隊外層,黃轉橘了。」
段天河沒作聲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納米防護服外層的腐蝕標尺是條閻王線。出基地時還是穩妥的幽綠,走了不到三里地便跳成刺眼的明黃,眼下指針又發瘋似的往橘紅里蹭。綠轉黃是告警,黃轉橘是侵蝕加劇,真要是燒到了朱紅——底下的弟兄們撐死就剩四個小時的命。
「前鋒裝甲營眼下是個什麼章程?」 參謀指尖在光屏上飛快一划,眉頭擰成了疙瘩:「電磁環境全亂套了。打頭的三輛車火控雷達刷新率掉進個位數,還有五輛卡在十五幀上下打擺子。」
掉進十幀以內的火控,跟瞎子在夜裡掄拳頭沒兩樣,模模糊糊瞧得見影子,死活鎖不住准心。
段天河這才自光屏前抬眼,視線投向覆著濾光膜的防彈車窗外。在浩蕩車隊的最前沿,一頭渾身披掛重甲的龐然巨物頂風開道,而在坦克的合金肩甲上,正大馬金刀跨坐著一道黑影,任憑罡風拍打,直愣愣釘在那處像根鐵鑄的樁子。
「讓趙虎把底下的脈絡摸透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