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麥那頭,明道的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情緒波瀾:
「本就無需擊殺。」
強武目光微動。
「我只要消耗。」明道冰冷的聲音傳至,「這百鬼每重組一次身軀,地底下那個就得抽調一分國運來填窟窿。你們射出的每一支箭,都是在剜高和的肉。」
強武略微一滯,旋即嘴角咧開一道兇悍的弧度。
他反手自壺中抽出一支赤斑重箭扣在弦上,側過頭,對著身後的百戰老卒低吼出聲:「聽見沒有?國長有令——不用管死活,只管給老子往死里射!射得地底下那條老狗吐血為止!」
肅殺的隊列里驟然爆出一陣沉悶低沉的鬨笑。
「第二輪,滿弦——」
百張強弓再度拉如滿月,老賀用粗糙的拇指最後蹭過冰涼的箭尖,歪頭啐出一口濃痰。
「放血割肉。」他咧嘴冷笑,「老子就擅長幹這個。」
待到第二蓬赤芒劃破陰霾,天穹上的鐵蛋再度動了。它借著妖物陣型被打亂的一瞬側切而入,雙翼劃出兩道璀璨的弧光,順勢將兩隻正撕扯著焦黑傷口狂亂再生的雨女攔腰斬斷。
地上一百張破煞硬弓,天上一頭浴血神禽,上下合圍,將外圍遊蕩的百鬼當作磨盤裡的碎豆,一寸寸碾碎絞殺。 直至第三輪箭雨落下,天幕上翻滾的嘶吼聲卻毫無徵兆地驟停。
鐵蛋懸停在八百米外的高空,寬闊的雙翼竟不再拍打。
那雙冰冷的金色鷹瞳穿透重重翻湧的妖雲,死死定在了戰陣的核心最深處。
它盯住的,不再是那些尋常精怪,而是最裡層的四尊神獸法相。
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。
自戰事打響至今,這四尊百丈陰影便如同鎮壓天地的銅柱,懸在半空死寂不動。
可就在第三輪箭雨落下的剎那,明道的萬靈觸鬚中,猛地傳回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暴震顫——那是深藏在四尊虛影骨髓深處的法則律動,如同一顆原本陷入假死的心臟,正被人以極蠻橫的手段強行灌注精血,狂跳復甦。
甚至不等明道的神識觸碰其核心,一股刺骨的森寒便沿著共鳴網絡轟然反噬而來。
那並非凡俗的冷意,而是源自位格之上的絕對壓迫。那四道原本暗淡的灰綠虛影,周身光暈如被澆上了沸油,劇烈騰起沖天的煞氣。
它們醒了。
……
富士山地底三千米,祭祀神殿。 高和死死跪伏在倭妖圖鑑前。
長達六米的斑駁古卷浮於暗紅色的妖血光暈中,卷面上描摹的魑魅魍魎皆似活物,在狹窄逼仄的宣紙間扭曲掙扎,宛若被生生剝離拘禁的惡魂。
整整六十七副妖圖,此刻已有十二副徹底黯淡下去,妖形散作一灘灘死寂的污墨,仿佛被人用浸了血的抹布生生擦去了痕跡。
高和的麵皮已看不出一絲活人的血色。
他額角滾落的汗珠已化作黏稠的漆黑體液,散發著刺鼻的硫磺與腐敗惡臭,滴落之處,和服的絲帛瞬間被腐蝕出焦黑的小洞。他的整條右臂深深陷在圖鑑之中,皮肉與紙張徹底黏連熔鑄在一起,妖化的青黑紋路早已蠻橫地蔓延過了肘部。
天幕上的一切,皆在神魂中血淋淋地翻江倒海。
每一隻百鬼被轟碎,圖鑑便是一陣劇烈抽搐;每一次抽搐,便有一股尖銳的反噬如燒紅的鈍刀,狠狠剜進他的骨髓神魂。
十二隻低階妖物湮滅,十二道劇毒般的痛楚接連轟炸,疼得他頜骨扭曲,嘴角不住地溢出黑沫。
但這皮肉之苦,遠不及心頭湧起的絕望與暴怒。
那頭該死的大明凶禽每撕碎天狗一次,圖鑑便如饑似渴地倒吸一口國運填補肉身;山腰上那群螻蟻般的射手每放一輪箭,十八頭妖物同時再生,便在狠狠咬下十八塊國運基石。
視界中的氣運流轉,正在以令人心驚膽戰的速度往下狂跌。
國運底線,已跌穿了兩成。 「鈍刀子割肉……」
高和的嘴角扯開一個悽厲而怨毒的冷笑,聲音沙啞得宛若金石磨礪。
他看透了那個大明國長的路數——對方壓根不急著斬首,而是要活活放干東瀛最後的血髓。用雕啄,用箭射,誘使這尊萬妖大陣不斷流血、結痂、再崩解,直至把整個東瀛的國祚生生耗死在地底。
待到氣運耗竭,百鬼斷供,天上的七尊八岐蛇首就得赤條條去面對全盛的華夏底蘊。
而那個男人,從頭到尾甚至未曾真正出刀。
不能再等了。
「既然你想放血……」高和死死盯著捲軸上瘋狂蠕動的群妖,下頜的黑血一滴滴砸在圖卷之上,激起陣陣白煙,「那本座倒要看看,誰的骨頭先化成灰!」
一縷瘋狂的煞氣順著手臂轟然撞進古卷核心。
「起!」
六十七條懸浮的妖氣臍帶齊齊劇烈震盪,他的神念裹挾著最後的國祚,悍然貫穿蒼穹,徑直灌入了那四尊沉寂的神獸心竅之中。
「給本座醒來!」
同一剎那,懸立天穹的四尊龐然大物,瞳孔齊齊亮起慘綠色的幽芒。 ……
天崩地裂的驟變,只在須臾之間。
邪·青龍率先發難。
數百米長的青黑龍軀自滾滾妖雲中轟然探出,巨首垂落,龍吻暴張——一道濃稠如瀝青般的墨綠洪流自其喉間傾瀉而出。
那並非狂風,更非烈焰,而是凝鍊到了極致的劇毒妖煞。毒霧中密布著億萬枚微小的腐蝕孢子,宛若從天倒灌的墨綠飛瀑,轟然砸向前進基地第三整編軍的側翼陣地——正是先前龍景川撤離後,由反導防空旅構建的一個整編團縱深。
毒液沾地的瞬間,陣地上厚重的特種裝甲齊齊騰起慘白的氣泡。主戰坦克的合金外殼如被潑了高純度酸液,肉眼可見地凹陷潰爛;步槍機匣在士兵掌中燙得皮開肉綻;作戰人員體表的納米塗層成片剝落,宛若被硬生生扒去了一層皮殼。
更兇險的是對神經的摧殘。
那毒霧無孔不入,順著微小的縫隙鑽入肺腑,瞬息間便引爆了神經末梢的劇痛。
「我的眼睛——」一名防空兵死死扣著雷達座駕,視界中已重影連連,「排長!我看東西全花了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