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方的整條防線上,數萬人的心跳在這一剎幾乎齊齊停滯。
然而鐵蛋的搏殺本能比那合攏的巨喙更快。
千鈞一髮之際,它在空中強行扭轉了身形,脊背朝天,肚腹向下,雙爪如精鋼鐵鉤般暴探而出,死死扣在了天狗的上喙邊緣。
合攏的巨力狂暴至極,鐵蛋的雙爪被擠壓得指骨咔咔作響,金色鱗甲上崩濺出一連串刺目的火星。
但它沒松爪,反借力打力。
天狗啄擊的勢頭向下沉墜,鐵蛋便以雙爪為軸,借著下壓的慣性凌空反轉半圈,自巨嘴上方驟然翻旋至下頜死角,隨即松爪,化作一道金芒直扎天狗軟肋。
零距離,法則羽刃脫羽爆射。
暗金色的鋒芒在天狗的腹甲上生生鑿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。腥臭撲鼻的黑紅濃血激射而出,劈頭蓋臉潑了鐵蛋半身。
天狗發出一聲悽厲刺耳的哀鳴,身軀劇烈抽搐著後撤,創口處灰綠色的妖氣如活物般瘋長,發了瘋似地修補皮肉。
這一擊沒能要它的命,再生的妖氣再度翻湧,但鐵蛋早已拉開了身位。
退至八百米外,金雕當空懸停,胸膛急促起伏,大口喘息著。它雙足的指骨生出了兩道細小的裂痕,褪去鱗甲處露出了泛紅的嫩肉。
然而明道的精神海中,傳來的卻非萎靡,而是一股近乎癲狂的亢奮。 這頭自破殼起便跟隨他的異種神禽,骨子裡流淌著荒古凶禽的嗜血戰意。敵手愈強,它的凶性愈盛,那股滾燙的暴烈意志,甚至灼得明道的神魂微微發熱。
但明道沒有半分動搖,他在識海里冷靜地撥弄著算籌。
廝殺已近二十分鐘。二十枚籌碼落下,鐵蛋斬殺了三隻飛頭蠻、兩頭膏藥鬼、兩隻塗壁,將天狗六度重創。
六十七隻百鬼,去其七,還剩整整六十。
天狗每碎一次身軀,倭妖圖鑑就得被強行抽走一份底蘊——可另一側,地面戰陣的折損同樣在以每小時逾一成的速率滑落。妖域的法則壓制不分彼此,納米作戰服的抗蝕層每一秒都在剝蝕,將士們的目力、反應乃至體能,皆在全線下跌。
這是毫無花巧的對向放血,賭的便是哪一方先流干最後一滴血。
而局勢,從來不傾向於拖延。
「強武,位子占下了麼?」
明道沉穩的音波透過萬靈共鳴,悄無聲息地落向山脊。
半山腰的一處突出的斷崖平石上,一道魁梧的身影自陰影中緩步立起。
「占住了。」
強武對著耳麥低沉回了一句,隨即轉身回望。 身後,百名披堅執銳的射手已無聲列成三排,風鳴長弓拉至微張,通體泛著冷冽啞光的超導勢能破甲箭扣在指縫。
四十分鐘前接令,負重三十公斤,橫穿險峻山脊強行軍五公里,整整一百號人,無一人脫節,甚至連粗重的喘息都被壓得微不可聞。
這是遠程獵殺旅淬鍊出的尖刀。藍灣射場上磨破了指皮,蟲淵血戰中穿透了萬千翼膜,手裡的傢伙更是金盛工業園精鑄的改型風鳴弓,內嵌流風引軌;箭鏃頂端鑲嵌著微型爆燃晶體,專破斷體重生的大妖皮肉。
百人肅立,無聲無息。山風自深壑倒卷上來,扯得箭羽輕顫。
最前排立著個精瘦的老兵,肩背微駝,是營里的弓術教頭老賀。臨戰引弦前,他總愛用大拇指去捻箭杆的防滑螺紋,直到指肚被磨得隱隱生溫。
此刻他微眯著那雙倒三角眼,透過重重妖霧,死死鎖住高空三百米外翻滾的腥雲。
「賀頭兒,」旁側一名頭回上大陣的新卒咽了口唾沫,極力壓低嗓音,「三百米的高空,還是撲騰得飛快的妖物……咱們手裡的傢伙,夠得著嗎?」
「夠不著。」老賀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新兵神色一僵。
「風鳴弓標定有效殺傷是五百步,可那是打死靶。」老賀大拇指又狠狠捻了下箭羽,「對付天上這群有法則妖雲護身的畜生,光憑這把弓,不夠看。」
「那咱們摸上來……」
「閉緊嘴,候著。」 強武未置一詞,只是緩緩揚起了右臂。
百餘名死士瞬間屏息,殺意凝固。
下一秒,明道神魂中的萬靈共鳴轟然貫通,金瞳勘破的死線化作千百道微光,毫無偏差地映入了每一名射手的視界——整整一百處淡金色的死穴落點,清晰釘在了外圍三十隻游弋的低階百鬼要害上。
那是天工神目強行推演出的軌跡與生門。
老賀的視野正中,一團幽微的金芒正死死吸附在半空一頭雨女的左肋下三寸。那妖鬼青面長發,在霧中飄忽搖曳,可任憑它如何翻騰,那點金光宛若生在其骨血中,紋絲不動。
年輕射手的喉頭滾了一下,呼吸驟滯。
「現在,」老賀齒縫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,「夠得著了。」
強武的手臂驟然下劈。
百張強弓同時崩弦。
弓鳴並非尖銳的呼嘯,而是一陣低沉渾厚的蜂鳴震顫。弓胎流風矩陣運轉的剎那,箭身裹挾著一層近乎無形的風障,將風阻生生碾平,化作一蓬悽厲的極速流星。
百道微赤的流火撕開暗綠天幕,筆直劃出百道清晰可見的光軌,宛若燒紅的鐵規在長空上生生規刻出的絕殺羅網。
毫釐不差,盡數貫入死穴。 悽厲可怖的嘶嚎聲瞬間在妖陣外圍炸成一片。破甲重箭轟碎了外層的護體陰風,箭尖的爆燃晶體在妖肉深處轟然炸裂,肆虐的高溫剎那間將臟腑燒穿成焦黑的空洞。
當場便有妖頭爆裂,污血與死氣如爛泥般潑灑;亦有妖身被攔腰撕碎,斷肢殘骸伴隨著焦臭翻滾砸落。
然而,僅有十二頭如提燈小僧、木靈之類的微末妖物當場斃命。餘下的十餘頭大妖雖被重創,但那灰綠色的妖氣幾乎在肉身炸裂的同一刻再度蠕動,如密密麻麻的活蛆般覆蓋住傷口,發出瘮人的滋滋聲,硬是將燒焦的精金箭鏃一寸寸生生擠出體外,叮噹砸落在山石之上。
強武撤弓,眉峰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「自愈太快。」他按住耳麥,聲線沙啞粗糲,「重箭打不死,傷口轉瞬即合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