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城觀星台上，明道的眉宇微微沉了一沉。
這六十七尊百鬼，並非全憑凶性各自為戰。
它們懂兵法。外層全是用以消耗鋒芒的肉盾棄子，中層策應騷擾，四尊神獸虛影則穩坐釣魚台，好似定海針般鎮死陣眼。鐵蛋哪怕快若奔雷，深陷在這等磨盤大陣之中，也遲早會被活活耗干血氣。
「陣後有人在穿針引線。」妲己冷眼看著雲海，沉聲道。
明道未置一詞。
神念如刀，順著萬靈共鳴撕開的縫隙逆流而上，貼著百鬼之間微弱的氣機律動，循著那緊繃的絲弦直掏幕後黑手。
神念破空不過百米——
嗡！
一道尖銳至極的神魂震盪轟然反彈而回！
那不是妖魔的被動反撲，而是那根連通著《倭妖圖鑑》的本源臍帶上傳來的精神狂潮——在圖鑑的另一端，正有一道意志隔空控弦，操盤著六十七尊凶神的進退殺伐。
是高和。他在親自下子。
明道眉心泛起一絲針扎般的銳痛，宛如有一柄生鏽的鐵銼在神魂外廓狠狠銼了一記。 他驀地睜眼。
遠方天穹，暗金色的流星與漆黑的魔影仍在捨生忘死地絞殺，音爆聲一聲疊著一聲，宛如遠雷滾地。下方的十萬將士昂首擎槍，林立的重炮指天，卻偏偏夠不到那片被神魔主宰的戰場。
天際之上，鐵蛋的第三度俯衝已然悍然發動。三道法則羽刃凌空將兩尊雨女腰斬，可斷口處的妖霧僅散去片刻，便又被虛空中倒灌而來的污血強行粘合重生。
復生的勢頭越來越凶。高和在瘋狂傾瀉國運精血。
明道面沉如水，單手按住通訊器，指尖在紅鍵上懸停了一瞬，隨後猛力下壓。
「強武。」
無線電那一頭安靜了半秒，隨即傳來重弓上弦、機括咬合的錚鳴聲，沉穩如磐石。
「國長。」強武的聲音同他的弓臂一樣，崩得極緊，沒有半分晃蕩。
明道吐出一口濁氣，眸光如電射向山巔：
「帶上你的弓箭手，上山。」
……
音爆又炸開了一聲。 富士山西側的半山腰上，一抹金影自妖霧中斜切而出，翼尖將翻湧的灰綠濃霧生生犁出兩道白痕。後方的霧氣合攏得極快，眨眼便將飛掠的殘跡抹平，快得像破開又閉合的水面。
兩百米開外，一雙黑森森的巨翼硬生生撕裂霧層追出。翼展足有三十米的龐然巨物橫衝直撞，途經之處，妖氣被攪得如同沸水翻騰。
這已是第二輪纏鬥，前後咬了快十分鐘，鐵蛋卻始終不肯粘手。
它的路數從一開始就定死了——絕不硬拼，觸之即走，拉開距離再折返襲殺。兩道影子在灰綠色的天幕下畫出一道又一道交錯的兇險弧線，沉悶的音爆聲接連炸響，將濃霧撕出一條條轉瞬即逝的創口。
每隔十餘秒，便有一道法則羽刃破空而出。
不貪多，每次唯有一道。
偏偏每一擊都卡在天狗換氣、側翻或是收翼的死角，順著金瞳鎖死的薄弱處，齊根釘入。
天狗皮肉上早已添了五六處新創：左翼第二關節一道，右胸一道，尾羽根部扎了雙刃，後背與右跨各有一處深可見骨的創口。
傷口雖被妖氣不斷覆攏癒合，可肉眼可見的，那再生的速度正在變緩。
天城觀測台上，明道雙目微闔，精神海中冷冷記著一串數字。
初次斷翼，耗時兩秒復原；第五次斷翼，用了四秒。
到了第六次——整整六秒。 再生的快慢，死死扣著倭妖圖鑑里的儲備底子。肉長得越慢，底子抽得越空。高和的命脈，正順著那六十七條臍帶，一滴一滴往外淌血。
但鐵蛋也絕不好受。
天狗身軀龐大，迴旋半徑受限，攆不上鐵蛋，卻也學乖了——不再一味撲咬，轉而以壓縮音爆作遠程轟擊。一團團灰白色的氣爆在高空連環炸開，物理層面的衝擊雖被真空音障盪開，可法則層面的侵蝕卻如水銀瀉地，層層累積。
鐵蛋的掠空軌跡悄然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顫。並非脫力，而是法則級的妖氣滲入，正在撼動它的平衡感知。
恰似站在看似風平浪靜的海船甲板上，腳下的木板卻在以一種極細微的頻率暗自晃蕩。
明道瞬間捕捉到了這一絲震顫。
「夠了。」
一道意念藉由萬靈共鳴徑直遞了過去——轉移陣地。
鐵蛋心領神會。
在下一道迴旋弧線的末端，它雙翼驟斂，猛地變向，不再同天狗盤旋，而是徑直朝百鬼戰陣的西北角斜插過去。那是四大神獸虛影庇護未及的盲區，整座大陣防守最薄弱的豁口。
天狗暴怒追擊，短程撲殺之下，它的極速絲毫不遜於鐵蛋。
這正是明道想要的。 天狗追著金影一頭扎向西北角，喉嚨深處那團早已蓄勢待發的音爆壓縮波，根本收不住手。
盤踞在陣角的七八隻低階妖鬼尚未反應過來，先行掃蕩過來的便是自家大妖的狂暴聲波。灰白氣浪橫衝直撞，當場掀翻了三隻塗壁與兩頭野篦坊，陣腳驟然大亂，硬生生陷進了數秒的空白。
對鐵蛋而言，這數秒已然足夠。
它貼著混亂的鬼群一掠而過，翻身迴旋間，雙翼羽刃連環激射，當場將兩隻打著旋的塗壁凌空切碎。這等皮薄如紙的妖物根本扛不住法則利刃，殘片在灰綠色的霧氣里四散飄零，碎紙屑般漫天飛灑。
地面上，前鋒營陣列中立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喝彩。
「瞧見沒有！都瞧見沒有！」三連長抬手在新兵頭盔上狠狠拍了一記，唾沫星子橫飛，「這就叫戰術！」
新兵揉著發麻的脖頸不敢反駁，只仰著脖子，怔怔望著天穹上那道快若金針的細影，再一次把那遮天蔽日的黑翼甩在身後。
天狗這才意識到自己被當成了借刀殺人的靶子。
一雙黑紅色的妖瞳之中凶光暴漲。它雙翼猛振，一道裹挾著濃重灰綠妖氣的壓縮聲波如驚雷般呼嘯而出，法則層面的侵蝕力度驟然翻倍。
真空音障轟然硬接。
防是防住了，鐵蛋卻被那股龐然力道生生震開。整個身軀宛若被巨掌橫抽了一記，金色的羽翼失衡側斜了剎那。
恰是這失衡的電光石火間，天狗那森白可怖的巨喙已迎面咬落。 喙內倒鉤般的齒列在妖芒下泛著慘白寒光，張開的巨口足以將整隻金雕一口吞盡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