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訊掛斷。
觀測台的寒風獵獵作響,妲己立在不遠處,明眸深處泛著擔憂。她未問那三十分鐘究竟要行何等逆天之事,只瞧見那個男人在轉身的剎那,右手已微不可察地按緊了胸口。
那裡懸著萬界芥子,亦是丹田上方,離本命心竅最近的方寸之地。
「你體內的種子,」她的聲音極輕,「還能受得住這等激盪嗎?」
明道不答。
他徑直走向世界樹那粗糲龐大的軀幹,抬手覆在青灰色的樹皮之上。
浩瀚的萬靈感知並未投向慘烈的戰場,而是化作一道無形的神念,倒卷而回,徑直刺入了自身丹田的絕密深處。
在那奔騰不息的法則螺旋中央,靜靜懸浮著一枚通體靛藍的大道種子。
種子表面,赫然盤踞著九道觸目驚心的蛛網裂痕。裂痕深處,隱約流淌著微弱的金白光暈,那是舉國信念之力在艱難修補道基的殘痕。
它傷勢沉重,卻仍舊在運轉。
神念輕輕撫過冰冷的種核,宛如觸碰著一塊在虛空中微微搏動的寒玉。
他要用這枚殘破的種子,去行一件連神祇亦不敢輕易涉足的絕險之事。 他不去搏殺天狗,亦不去硬撼四神。
他要在層層疊疊的法則維度中,同時勘破那六十七條吸附在大地之上的妖氣臍帶。
而後,在同一剎那,將它們徹底斬斷。
整整六十七條,錯漏半道,便會有源源不斷的國運跨界復甦,這場放血的死局便永無寧日。
而他手中,唯有這一顆滿是裂隙的種子。
明道緩緩闔眸,深吸了一口氣。
氣入丹田,那枚靛藍色的道種悄然一震,璀璨的幽藍華光驟然大盛,九道深刻的裂痕之中,光塵暴烈翻湧。
明道立在世界樹的橫生枝幹上,闔著雙眸,未曾妄動,識海中的感知卻已全線鋪開。
萬靈共鳴的網被他一分為二。
半數心思扣在整片戰場——極目看去,鐵蛋正與那邪·天狗死斗,一金一黑兩道殘影快得撕裂視線,在灰綠色的渾濁天幕上縱橫交錯,切出一道道暴烈氣浪;山腰扼要處,強武麾下的弓箭手正將第五輪齊射推上峰值,百矢離弦,橘紅色的熾熱彈道在滾滾妖霧中排開整肅斜線;大地泰坦「坦克」四足悍然踏碎凍土,大地共鳴如層層暗涌,將趙虎受阻的行軍通道一寸寸震碎疏通。
至於另一半感知,則如無形觸鬚,悄然懸升,直探向盤踞高空的六十七隻百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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肉身皮囊不過是物質造物,炮彈打得碎,箭矢穿得透。他要盯的,是法則深處。 丹田氣海之中,空間大道種子緩緩轉動。純粹的靛藍輝光自法則螺旋的隙縫間漫溢開來,順著精神觸鬚層層浸染。觸鬚末端悄然蛻變,化作數枚半透明的虛空探針——褪盡對物質的感知,單單貼合向空間本身的肌理。
空間是有紋理的。
那是他在萬道星輪觀想中窺得的真容。遠與近從非天塹,不過是方寸虛空遭了摺疊或拉伸。法則層面的存在之所以能越過千山萬水瞬發殺招,根由便在此處——它們摸得著虛空的脈絡。
借著空間種子的視界再度看去,眼前的百鬼已全非肉眼所見之貌。
六十七具龐然妖軀——骨女森白的骨架、天狗橫張的墨翼、飛頭蠻散亂的披髮——在法則維度中單薄得如同一層透光的皮影,微風一盪便似要化作齏粉。
真正具備渾厚質量與可怖密度的,是深藏其內的妖氣核心。
每一隻妖物的胸腔或顱骨深處,皆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灰綠光團,吞吐微光,宛若一顆顆律動的心臟。
而在每一團光芒的底端,皆垂落下一根若隱若現的極細長線。
非金非鐵,非氣非能,那純粹是咬合在空間紋理深處的法則臍帶,看不見,摸不著,卻將海量妖力自不可知處源源不絕地強行泵入體內。
六十七條線。
明道的一縷精神觸鬚搭上其中一道,逆流直下,悍然追索。
那根線蠻橫地洞穿了妖氣壁壘,貫穿數千米玄武岩層——在法則的天地里,地層頑石不過虛妄,線條筆直如墨線彈落,最終齊齊扎入一個繁密至極的龐大節點。 那是,倭妖圖鑑。
在這方維度里,圖鑑既非典籍,亦非畫卷。
它赫然是一團活物——一團不斷蠕動、由千絲萬縷的法則線交織凝結而成的可怖巨球。無算細絲在球體表面有節奏地鼓脹收縮,其律動分毫不差地遙應著天上六十七顆妖心。數十道臍帶自球體虬結探出,穿岩破壁,如群蛇出穴,直貫蒼穹。
這般形制,直教明道心頭一凜。
這是一棵倒掛的妖樹。
根須深扎地底——那蠕動的活物巨球便是樹根。數十根臍帶絞合而成的粗壯線束化作通天主幹,自地底三千丈一路殺上九霄,隨後轟然分叉為六十七道枝丫,末梢處,各挑著一隻面目猙獰的百鬼。
枝葉遮天,魔根在淵。
明道屏息凝神,將這倒懸妖樹的每一處枝杈拐點、粗細流向、節點隱秘,分毫不差地烙印在識海之中。六十七處落刀方位的精準坐標,盡數刻死。
帳目盤清,該算代價了。
若要畢其功於一役,徹底斷去這法則連線,便須在同一剎那,於虛空維度劈出整整六十七道空間裂隙。
每一刀的毫釐,皆不能差。
偏一分,臍帶不斷;重一分,空間坍塌反噬周邊架構;輕一分,那詭譎的法則轉瞬便能死灰復燃。 六十七道精準至極的刀痕,同生,同落。
他垂眸內視丹田。
大道種子上,原有的九道裂痕正泛著溫潤微光,信念之力如細水長流,修補雖緩,卻未曾停歇。要斬出這一擊,種子神能足矣,兇險全在反衝——虛空開裂,反震之力首當其衝便落在本命種子上。常理謂之反衝,修者謂之反噬。
這六十七刀的反噬一併壓下來,種子上還能添幾道傷?
他算不出。
他只心知肚明一點:眼下已裂其九,若再添上幾道,到了某個界限——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