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在猶豫。」身側驀地響起清冷女聲。
明道睜眼,側過頭去。妲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旁側,銀白狐尾微舒,四截斷尾的雛形蒙著一層本源修復後的淡薄光華,那雙狹長的金紅豎瞳中,流轉著掩不住的深邃。
「不是猶豫,」明道神色未變,「是在盤帳。」
「盤什麼?」
「種子要是碎了,如何收場。」
妲己眸光微凝,靜默片刻,單刀直入:「若是不斬呢?」
「不斬,段天河的陣地每過一個時辰,便要被四大神獸的法則重擊狠狠剮下一層血肉。高和在放血,我們流得更凶。」明道語調平緩,聽不出波瀾,「撐過三個時辰,防線戰力便要折損過半。待到那時,縱使我拼得斬斷臍帶,地面也再無餘力收割那些落地的癱瘓妖物。」
「所以,等不得。」
「分秒必爭。」
妲己定定地看著他,唇角微啟:「若是道種碎裂,你這一身空間法則,便徹底化為烏有了。」
明道未答,只是將目光移向天際。
極目遠眺,鐵蛋那抹金芒如梭,死死撕咬著天狗的黑影,每一次碰撞都炸開劇烈的音爆與妖氣狂潮;強武的箭陣推上第七輪,天幕邊緣有零星雜兵妖物哀鳴墜地,可陣眼中央的四大神獸虛影依舊凶威滔天,裹挾著滅頂之災般的法則餘波狂轟濫炸。 毒瘴翻卷,虎嘯摧肝。赤焰橫流,寒霜寸進。
段天河的陣地還在頂。
但那是拿人命一寸一寸硬填出來的。
明道收回視線,反手按通了通訊器。
「張婉兒。」
「在。」天城指揮中樞的聲音傳來,沙啞,幹練。
「我要下場了。」
通訊那頭頓了一秒。她太深諳他的決斷,並未問及緣由,唯有一句平實至極的囑託:「護好道種。」
略一微頓,又添上重逾千鈞的四字:「天城有我。」
「好。」
明道關了通訊,闊步走向枝幹斷崖邊緣。俯瞰腳下,兩千米之下焦土連天,前進基地的探照光束在暮靄妖氛中撕扯穿插。
他閉眸長吐出一口濁氣,復又睜開,眸子裡已是一片古井無波。 「妲己。」
「講。」
「倘若這道種當真碎了——」
「碎了再作計較。」妲己一甩狐尾,冷聲將他打斷,「先給本座活過今夜。」
明道眼底泛起一絲笑意,下一刻,他已縱身躍出平台,踏空直墜。
狂風在耳畔撕扯咆哮。
墜至千丈半空,他抬起右手,在虛無中輕描淡寫地一划。
一道半人高的虛空裂痕如裂帛般豁然張開,他身形一晃,瞬間沒入裂縫深處。
下一剎,前進基地側翼的一處孤峰突岩之上,空間漣漪乍現,明道一腳邁了出來。
戰靴踏地,登時將岩面一層薄霜踩得粉碎——玄武的極寒死氣,赫然已漫到了此處。
不遠處的掩體後,一名執槍巡哨的兵卒眼睜睜看著虛空吐出個大活人,渾身猛地一繃,端槍僵住:「國、國長——」
「站你的哨。」明道頭也不回,聲如鐵石,「自此刻起三秒之內,天上地下無論落何異象,不得教半個人踏上這方高台。」 「是!」
哨兵吼聲帶顫,槍管攥得死緊。
明道昂首回望,兩千丈外,世界樹青翠龐然的冠蓋撐開天幕,主幹通天徹地,根系牢扎神州脈絡。
一株生機浩蕩的正生之樹,對峙著九霄之上那棵吸髓飲血的倒懸妖木。
明道目光收斂,右手虛張成爪。
丹田深處,空間大道種子轟然暴轉!刺目的靛藍光華自指掌縫隙間噴薄欲出,在掌中生生揉碎、壓縮成一團拳頭大小的虛空原核。那其中,鎖著整整一片摺疊至極致的微型空間褶紋。
那是空間裂刃的原初形態。
他要將這一團死寂虛空,分毫不差地拆作六十七道飛刃。
「鐵蛋,」萬靈共鳴化作一道疾雷般的念頭電射而出,「替我搶出三秒空當。」
三千丈雲海之上,鐵蛋金瞳一凜。
金羽猛然收縮,它不再同天狗纏鬥撕扯,身軀若貫日流星,悍然變向,悍不畏死地徑直撞向百鬼大陣的心腹地帶,奔著四大神獸虛影交錯的核心空隙強突而去!
天狗唳叫狂追,漫天百鬼的目光瞬息被這道撕裂長空的金色熾芒強行扯動。 高岩之上,明道合眸。
掌中光華轟然散裂!
三倍音速貫穿陣眼!
狂暴的激波雲在雲端轟然炸裂,低階妖物被生生掀翻滾出戰團。那抹金影甚至未曾遞出一爪,只管從南至北,如一柄剔骨金刀,將百鬼大陣硬生生剖開一條真空溝壑!
整片戰場的視線被這一線金芒扯得偏移。天狗雙翼暴展追撲,連那四大神獸法相的狂轟濫炸都出現了極短暫的滯澀——法則重擊須得鎖定神魂,面對這等橫穿中樞的極速活物,大陣不得不分神重新校準彈道。
一秒。
岩台之上,明道雙掌重重合攏。
掌中光團瞬息化為六十七點幽芒,每一枚皆被極力壓榨至微芒毫端,於虛空中穩穩落定為一個分毫不差的三維方陣。
明道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撞破物理障壁,轟然降臨法則天地。
識海全息界域中,六十七根妖異臍帶的虛空坐標如星斗驟亮。走向、粗細、脈動頻率,同那懸浮的六十七枚裂紋原核精準咬合。
意識剎那墜入絕對的死寂與聚焦。
火炮咆哮、槍彈破空、骨肉碎裂的廝殺聲盡數被剝離在天地之外,他的視界裡,唯剩那棵倒懸的魔樹,與那六十七枚等候下刀的命脈。 丹田種子暴烈狂旋,藍芒奪目至極。九道舊傷中的神曦被生生甩出,化作遊走的電蛇,在氣海中噼啪暴烈炸響。
第一秒。
六十七枚裂紋原核自掌心激射——非入人間,而是齊刷刷沒入法則深處。恍若六十七柄無聲出鞘的鈍刀,順著空間的紋理肌理,悍然割裂出蛛絲般的虛空傷痕。
咯嚓!
丹田之中,第十道裂痕猛然崩開!
一條極細的暗紋自種子的赤道線猙獰爬過,接連橫截三道舊創,在道種正中挑開一塊搖搖欲墜的三角碎片。碎片未落,卻在神海狂濤中細細戰慄。
明道牙關緊咬,舌尖泛腥,渾然不顧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