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兵抓了抓頭盔，似懂非懂地仰起脖子，望向那片泛亮的天穹。
山腰制高點上，強武領著弓箭手小隊正列隊往下撤。
一百名精銳排成單列縱隊，風鳴弓斜挎在背，腰間沉甸甸的箭囊早已空了大半。
走在前頭的強武一張臉拉得極長，倒不是負了重傷，純粹是脫力脫到了骨頭縫裡。、
整整七輪大貫穿齊射，每一箭都得把硬弓徹底拉成滿月。隊伍里大半兵卒的右小臂已經腫得發亮，手指酸脹痙攣，硬是蜷不起來，垂在胯骨旁晃晃悠悠，跟斷了線的木偶毫無二致。
有個年輕射手下意識想抬胳膊抹把額頭的汗，剛抬到胸口，牽動了撕裂的肌腱，當場疼得倒抽一口涼氣，齜牙咧嘴地把手縮了回去。
隊伍末尾，賀教頭那條粗壯的右臂被醫務兵拿白三角巾死死吊在胸前。
老頭子滿臉不樂意，一路走一路歪頭跟邊上的衛生員絮叨：「多大點事？當年老子在藍灣連開十輪風雷落，胳膊都沒見折，你們這些小崽子瞎操心……」
衛生員翻了個白眼，壓根不搭茬。賀教頭自討沒趣，索性吊著那隻腫胳膊，哼著不知哪裡的俚曲小調，一步三晃地下山。
強武走到段天河跟前，乾脆利落地立正敬禮。放下手的一瞬，目光下意識掠向百米高空。
鐵蛋正展著燦金色的羽翼在陣地上空盤旋，翅尖在氣流里劃出極緩的弧線，慢條斯理，悠哉游哉，全然瞧不出半點半小時前以三倍音速狂暴撕裂妖陣、手起刀落絞殺百鬼的凶戾模樣。
「鐵蛋那一擊……」強武盯著頭頂的金色陰影，喉頭上下滑動，「斬天狗那一記手刀，老子能記到棺材裡。」 「我也忘不了。」段天河嘴角抿起一道極淺的弧度，「到底是從國長手裡帶出來的鳥。」
霖是最後一個從前沿晃回來的。
他赤著雙足踩在滾燙泥濘的焦土上，腳底板掛著白蒙蒙的水汽凝珠，乍一看倒像剛從滾水池子裡撈出來一樣。
他整條右臂呈現出半透明的水質光澤，指尖不受控地滲出細碎的水滴，「嗒、嗒」打在焦黑的碎石上，砸出一小圈深色水痕。
面色慘白如紙，這並非皮肉傷，而是神魂乾涸見底的生理反應。
硬撐著鋪開三公里直徑的玄水天幕半個多鐘頭，還得時刻分心壓制幾十頭妖物的氣血再生，這種負荷幾乎把他的精神海榨成了鹽鹼地。
眼窩深深凹陷進去，嘴唇泛青，踩在泥水裡的腳步輕浮得發飄。
但那雙眸子，黑亮得驚人。
他在路邊尋了塊相對乾淨的大石坐下。幾個路過的巡邏兵慌忙立正致意，霖只是眼皮微抬，輕輕點了點頭，連舌頭都懶得動——多吐一個字都是在糟踐剩下的氣力。
靜坐片刻，他從作戰服內襯裡摳出一隻寸許長的密封玻璃瓶。
瓶底晃蕩著幾毫升暗沉沉的暗紅黏液。那是廝殺正酣時，他用水系法則強行磨滅朱雀妖火殘留，凝鍊下來的那一星半點沉澱。
霖抬手將小瓶舉過眉骨，迎著刺目的天光眯眼端詳。 光線穿透琉璃，那抹暗紅在折射下泛出一種妖異濃稠的深紫，質感似血，內里卻透徹如髓。手腕輕輕一晃，掛在瓶壁上的漿液拖拉得極慢，沉重得近乎水銀。
由於脫力，半水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輕顫，折射出的紫斑便在腳下的黑石上游蛇般來回晃蕩。
霖盯了許久，久到身旁的哨兵都以為這位玄水使者坐化睡了過去。
最後，他才面無表情地將木塞死死按嚴，順手塞回貼胸的暗袋，靠著冰涼的石壁合上了雙眼。自始至終，沒對任何人露過半句風聲。
明道踩著碎石從高地緩步走下，步履比尋常慢了三分。
不是裝腔作勢。短短三秒內連斬六十七條妖道臍帶，對於識海與丹田的空間道種而言，無異於一場超負荷的劇烈撕扯。神魂池的水位生生見底了三成，沒幾個時辰的調息根本別想蓄滿。
更為致命的是那顆種子。
明道闔目微斂，能清晰地內窺到丹田氣海中心：那枚泛著幽深靛藍的光種，正靜靜懸浮於虛空。圓融的種殼表面，整整盤踞著十二道蛛網般的裂痕，比戰前又平添了三道。新生的創口撕扯得極深，尤其是正中央那道呈y字形的分叉，邊緣處的種皮薄得如同一層將破的蟬翼，隱約能透過薄障，瞧見裡頭那團緩緩收縮的心核。
光核依舊在跳動。一明，一暗，頻率沉滯卻未斷絕。
種未崩毀，但距離徹底碎裂，只有毫釐之差。
明道深吸一口氣，穿過哨卡，步入世界樹投下的蔭涼之中。
張婉兒早在此處候著了。她從天城中樞一路疾馳而下，指節發白，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剛出爐的戰損快報，由於攥得太緊，紙邊全起了褶子。 迎上明道的身影，她看清了男人的模樣。
麵皮白得沒有半點人色，嘴角凝著一截發黑的血痂，鼻腔滲出的血跡順著上唇淌下，明道甚至沒顧上抬手擦拭，眼眶深陷，布滿血絲。
唯獨那雙眼睛，亮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那絕不是亢奮或嗜殺，而是冷徹神髓、算無遺策後的極端平靜。就像是在地火深處淬透了的黑炭，瞧不見半分明火，可真要拿手去碰，能把皮肉骨頭當場烙穿。
「第二層拔了。」明道嗓音粗糲得像是沙石磨碾，「備戰第三道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