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婉兒喉頭哽咽了一下，唇瓣微張。
肚子裡千言萬語翻江倒海：種子還能撐多久？識海神識裂了沒有？就不能靠在大樹下閉眼歇上兩個時辰？可這些話在舌尖滾了幾遭，一個字都沒吐出來。
她比誰都懂他的性子。
明道瞧出了她眼底的擔憂，扯了扯僵硬的嘴角，微微偏了偏頭。
「放寬心。種殼硬著呢，碎不了。」
他話音微頓，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右掌。掌心紋理間，殘存的空間法則碎片正如碎汞般閃爍不定，幽藍微明，宛如合攏的掌心裡攥著一隻脫力的夏蟬。
「它只是……換了條路子在往外拔節。」
張婉兒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隻手掌，又緩緩抬眼望回明道沉靜的面容，終究沒再多說半句廢話。
她將手頭壓得皺巴巴的軍報遞過去。明道探手接下，指尖一划掀開扉頁，目光如冷箭般一行行掃過。
字字沉重，但底線守住了，和先前的推演大差不差。
第二頁翻開是傷損品類，兩百來號被毒煙掃中的兵丁另列一冊，尾端綴著硃砂小楷：四十一員神識受損嚴重，暫失戰力，已由後備擔架隊全員轉送。第三頁最薄，赫然是陣亡撫恤名冊。明道從頭掃到尾，上面用黑框框死的名字，比他昨夜在心底最慘烈的預案里，少了足足一大半。
啪的一聲，他將快報闔上，眸光越過硝煙，直刺富士山巔。 第二道防線的百鬼雖已盡數誅滅，妖雲沉降，可整座富士山的山頭依然被濃重的死煞緊緊裹挾。峰巒之上，七道遮天蔽日的猙獰蛇影如古木盤根，盤踞在層雲之間。外圍的百鬼護陣雖破，但這頭八岐異種的大凶本體，顯然未傷分毫筋骨。
更要緊的是——
地脈最深處的死火，還在一跳一頓地往上鼓動。
明道探出的神識觸鬚不敢過分深扎，僅若即若離地搭在邊緣掃蕩。每一次地脈震顫，他的眉骨便不由自主地猛跳一下。像是有個看不見的龐然巨物，正蹲在極深極黑的地心，極有章法地敲打著一面巨鼓。
高和正在地底喚醒某些禁忌。
明道摸不清那東西的底細，但他深諳一條鐵律：拔刀要快，推進要狠。留給敵手的時間越碎，對方能掀出來的壓箱底手段就越有限。
「傳令各部，就地休整四個小時。」
明道扣緊戰術通訊器，聲線已然調回毫無起伏的冰冷頻率：「四小時後，全線前壓，合圍第三防線。」
通訊儀滋啦一響，段天河沙啞沉穩的回應透過電波砸過來。
「收到。」
再無多餘口舌。這四個小時與其說是給前線將士喘口氣，倒不如說是明道硬擠給自己療傷壓陣的生死關隘。段天河這種老行伍心照不宣，半句都不帶多問。
明道關了通訊頻段，挪步退回世界樹盤根錯節的主幹旁，後背重重貼上了粗礪的樹皮，順勢盤膝坐定。 古樹的皮殼泛著溫潤的生機，木系法則在虬結的木紋底下如暗河般沉緩流淌，隔著作戰服，一下一下，有條不紊地敲打在他的脊梁骨上。
頭頂猛地捲起一陣勁風。鐵蛋斂起兩扇寬大的羽翼，穩穩落在他頭頂丈許高的一截橫木上。一身燦金的翎羽亂得跟雞窩相似，左側飛羽焦黑了一大片，胸腹處的絨毛還凝著一塊撕扯下來的妖血硬痂。它甩動彎鉤般的尖喙剔了兩下焦羽，似乎覺得麻煩，索性腦袋一紮，縮進了寬厚的羽翼底下。
明道沒再分神，緩緩闔上雙目。
心神沉入氣海。丹田深處，那枚遍布十二道裂痕的靛藍道種正循著微弱的慣性徐徐自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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絲絲縷縷純粹的信念之力正自虛無中滲出，如靈泉般淌入創口，緩慢抹平著受損的紋理。癒合極為滯澀，十二道裂縫分攤了有限的靈韻，每道豁口分潤到的生機不過聊勝於無。
就像是一碗清水潑在龜裂千里的旱地上，泥縫都在渴求，卻半處都沒法餵飽。
然而，明道的意識懸在識海中央，靜靜觀照著光種轉過一圈又一圈，眉心忽然微微一動。
不對勁。
道種旋轉的速度有變。
他凝神細辨——比平日裡的自轉，快了極細微的一線。
不多，就快了頭髮絲那麼一丁點，就像走得極準的座鐘擺輪，被外力悄悄撥快了半格。若是常理下的自我修復，光種只會逐漸回歸原初的周天律動；但這數百個日夜，氣海里的道種轉過多少轉，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得絲毫不差。
眼下的韻律不是養傷，是蛻變。 明道屏住呼吸，神念如極細的蠶絲，小心翼翼地向前多探了半寸，宛如生怕驚擾了草窩裡一枚正待孵化的雀卵。
就在神念抵攏的剎那——
一道極其微弱的震顫，從種核核心驟然盪了開來。
若非心神徹底放空，根本抓不住這稍縱即逝的律動。那股力道從十二道深裂的最深處滲出，細細密密，如抽絲剝繭。
每跳一下，內里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生機與蠻勁。明道在腦海里反覆搜刮，最終浮現出的，卻是一個最接地氣的畫面。
那是早年間在水澤孵化場裡親眼所見的景象。
一枚生機蓄滿的厚殼卵，裡頭的活物長實成了形，只嫌內里的天地太仄逼，便用那初生的硬喙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篤篤地啄向堅硬的卵壁。
不是為了震碎外殼。
是為了破壁而出。
明道倏地睜開雙眼。
頭頂的世界樹枝葉沙沙作響，萬千光斑自枝椏縫隙間篩落，落在他血跡斑駁的下頜上。橫枝上的鐵蛋冷不丁把腦袋從羽毛里拔了出來，金色的鷹隼瞳仁倒映著樹下的青年，仿佛隔空聽見了什麼異響。
明道低頭，目光穿透緊繃的迷彩，落向自己的小腹丹田。 十二道深痕密布的道種依舊在無聲飛旋。
裡頭孕育停當的生靈，正斂聲屏息，在幽暗的堅殼底下，靜候著破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