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小時的休整，分秒不差。明道睜開眼時，天邊的晨光剛漫過天城邊緣的青灰冷岩。
世界樹的冠蓋遮在頂上，篩下一地碎金般的斑駁光影，落在臉上帶著些許微溫。橫枝上，鐵蛋將腦袋從羽翼底下拔了出來，綠豆大小的眼珠掃了他一眼，見人活蹦亂跳地醒了，又漠然將腦袋塞回翅膀縫裡——補覺要緊，那一眼不過是例行公事。
明道沒急著動彈。
他脊背貼著粗糲的樹皮，沉心內視。氣海內的水位回升了七成上下，丹田深處，那顆裂開十二道縫隙的種子正緩緩旋動，轉速比睡前平穩了一線，裂痕中透出的微芒吞吐不定，起伏如息。
破殼前的微弱悸動猶在。它不急，他也不急。
他扶著樹幹站直身子，抬手拍掉袍角沾上的浮土，低頭對著通訊器吐出四個字：
「世界樹下。」
沒提議程，沒定時刻。可該來的人，心裡都門清。
趙虎第一個到。
坦克邁著沉重步子跟在他身後，七米高的龐大軀體踩得凍土微微發顫，外骨骼甲殼上的泰坦紋路泛著溫熱的橘紅暗芒，顯然也是飽睡了一覺。
趙虎身上那套行頭換過了——開山戰刀擦得能照出人影，斜勒在背上；內襯是緊繃的納米防護服，外頭偏偏套了件舊式的墨綠色防彈背心，邊角磨得泛起白茬，肩窩處還洇著一塊洗不脫的暗沉血印。
明道的目光在那塊舊印上停了半瞬。 「封存庫里淘來的舊物件。」趙虎迎著目光，渾不在意地拿手背拍了拍胸口，「納米皮子太滑手，刀砍上去容易走偏。套這麼層粗布，老子心裡踏實。」
「隨你。」明道收回視線。
第二個現身的是霖。
他光著腳踩在晨露里，步履無聲，半透明的右臂在天光下折射出一道清冷的水痕。身上空無一物——對這等走水系路數的人來說，身側瀰漫的濕氣便是最好的利刃。比起三個時辰前，他的面色稍見紅潤，氣力回了六成左右，唇角雖然泛白，但瞳孔深處的波瀾已經定住了。
走到近前，霖只朝著明道略一頷首，半句廢話也無。
最後踩著碎石過來的，是山田健。
少年套著一身大明制式的納米服，骨架撐不起來，顯得空空蕩蕩，袖口與褲腳各自折了整整兩圈。長年累月受妖氣侵蝕，他的顴骨突兀地頂著麵皮，兩頰深陷，絕非幾頓飽飯能補回來的元氣。可那雙眼睛亮得懾人。
那不是懷揣生機的清亮，而是眼淚徹底流干、被仇恨燒透後的死火。
防護服貼胸的位置，隱隱透出一團青翠溫潤的毫光。
那是世界樹的葉形印記。
光暈撐開三米見方的微弱場域，飄過來的絲絲妖氣只要挨上邊沿，便如落入沸水的積雪，被無聲稀釋個乾淨。
少年走到三人跟前，站定，腰身折下去，深深鞠了一躬。 「我來了。」
帶著濃重鄉音的字眼咬得很死，每個音節都像從喉嚨硬擠出來的。
明道抬眼掃過眼前這支隊伍。
一個提刀的漢子，一個行水的高手，一個半大少年，加上縮在他肩窩裡打盹的白狐妲己。一共五個，算上此刻在山腰平台列隊候命的一百名開拓軍老卒。
他沒繞彎子。
「圖鑑壓在富士山地底三千米深處。」明道嗓音沙啞，字句落地極沉，「外頭的六十七條血臍已被我盡數斬斷，但圖鑑本體未損。只要死核還在，高和就能再度催動百鬼、重續臍帶，把殘存的國運抽乾灌進去。今日斬斷的，明晚就能重新生根。」
他頓住話頭，眼皮微抬。
「我不能隨行。我若邁進火山口半步，八岐大蛇那七顆蛇頭會傾巢壓境，外圍十萬將士結成的防線，撐不過半炷香就會被碾得粉碎。」
他的視線從趙虎的麵皮挪到霖身上，最後落在山田健乾癟的臉頰上。
「這樁差事，交由你們。領上一百名精銳，自火山口直插下去，穿過八岐的妖域，摸進地底神殿——把倭妖圖鑑徹底碾碎。」
趙虎雙臂環胸，粗眉挑了挑，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意：「就這麼點事？」
「就這事。」明道盯著他，「整整三千米的妖化深淵。每往下探百米，侵蝕速率翻倍往上蹦。我撥給你們五百支脈動試劑，只夠百人撐六至八個時辰。若是耗幹了——」 「夠使了。」趙虎截住話頭，揉了揉鼻尖，「地底下的髒坑，老子又不是頭一回鑽。」
「不多派人手的緣由，不必我再囉嗦。」明道補了一句，「井道逼仄，妖氣稠如泥漿，多一個人，試劑的折耗便多上一分，弄出的動靜也會成倍放大。百人，是極限。」
「省得。」
明道不再理會這糙漢的渾話，偏頭看向霖：「霖，你的水汽生克妖氛。一路行進，隊伍里若生變故，你是最後那道閘門。」
「嗯。」霖應了一聲，言簡意賅。
最後，明道面向山田健。
「山田健。」
少年肩膀猝然一僵。在高和的手底下，人命不過是一串冰冷的編記，他早已記不清多久沒人正經喚過他的名字。
「你胸口的世界樹印記能洗鍊妖氣。」明道的語調稍稍放緩了些許，「只要跟在你身側十米之內，侵蝕的速度能壓下七成。由你走頭陣開路。等進了神殿——全盤指望你一人。」
山田健喉頭劇烈滾動了兩下，雙唇微顫，發緊的聲帶半晌才擠出一口熱氣。
「我……絕不誤事。」
字眼夾雜著晦澀的東瀛音節，咬字生硬，卻如生鐵澆鑄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