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道微微點頭,省去了那些虛浮的鼓勁之詞,轉而看向肩頭。
白狐正蹲伏在他的頸側,銀白色的毛茸尾巴鬆散盤繞。四截若隱若現的斷尾雛形在晨曦中泛著極淡的清光,猶如破土未穩的嫩芽。
「圖鑑自有法則庇護。」明道沉聲道,「八岐大蛇的凶性意志死死焊在裡頭,尋常刀兵符法,破不開殼。」
妲己尖耳微微抖動,豎瞳縮成了一條線,並未開腔。心神相連的契約里,早已將意思遞得清楚——她心知肚明。
自打明道揮劍斬斷那些血臍起,她就清楚這一遭躲不過去。想在八岐大蛇的本命法則上撕開口子,要麼明道親臨,要麼,只能抽骨吸髓,拿她的九尾本源硬燒。
明道抬指,在它微涼的尾尖上輕輕擦過。
「收著點用。」
話音未落,銀白的狐尾驀地揚起,「啪」的一聲抽在他後腦勺上,力道不重,脆響卻極清晰。
趙虎憋笑憋得胸膛亂晃,霖的嘴角也若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,唯獨山田健呆在原地,眼珠子轉也不是,停也不是。
明道渾若未覺,抬手拂去肩頭碎塵,最後看了一眼這支怪異的隊伍——一個刀客,一個御水術士,一個半殘的異國少年,一隻狐狸,以及百餘名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卒。
「開拔。」
…… 富士山西南的一道緩坡上,突擊隊整裝列隊。一台渾身覆滿裝甲的指揮車側門推開,段天河邁步走了出來。
老將身形筆挺,未置一詞。他穿過肅穆無聲的兵列,徑直停在趙虎身前,伸手探入軍服內襟,將一本邊角磨卷的陣亡名冊掏了出來,翻到了末尾。
紙頁泛黃,下半截尚是一片蒼白。
「小虎。」段天河聲音低啞,「折返的時候,別讓老子在上頭添筆畫。」
趙虎低頭掃了一眼。冊頁的摺痕處早已被手汗浸得起毛,前面的篇章里密密麻麻全是一個個名姓,筆鋒如刀,皆是眼前這老頭一筆一畫刻上去的。不少名字後頭還綴著幾行微細的楷字,記著歿於何地、葬於何方。
趙虎將冊子反手推回老帥掌中。
「段帥,我不通文墨。」趙虎扯了扯嘴角,「真添了字,您也認不真切。」
段天河眼角抽搐了一下,到底沒罵出聲。
老帥把名冊仔細揣回胸口,轉身欲走,頓了半步,背著身冷硬地問了一句:
「巨甲獸不帶下去?」
「井口太窄。」趙虎道,「它骨架太大,硬塞下去就是活棺材。」
「成。」段天河未再回頭,大步離去,「叫它把地面給老子踩實了。」 趙虎翻身上了坦克的肩頭。
龐大的戰爭巨獸昂起顱骨,琥珀色的豎瞳凝望著極遠處那座白雪覆頂的死寂火山。半山腰以上全被灰綠色的濃瘴裹死,雲層起伏間,隱約有七道龐大的蛇頸虛影遊走不定。它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咕嚕聲,四蹄踏下,朝著火山口緩緩邁出第一步。
百名老兵結成兩列縱隊,沉默跟進。
沒有人言語,周遭唯有軍靴踩碎碎石的咔嚓聲,以及巨獸腳掌擂擊地面的沉重悶響。
這百餘號人,長者四十有六,幼者不過弱冠之年,全是在各處絕境裡換過命的硬茬。每人的行囊側面,整齊碼放著五支墨綠色的脈動試劑,卡簧扣得嚴絲合縫。
行至山腰,周遭空氣里的腥臭味驟然濃郁。
灰綠色的濁氣從凍土裂口中不住滲出,如一層貼地涌動的污水。軍靴踏過去,濁流自腳踝兩側剖開,轉瞬又在小腿肚後頭匯聚成團。
山田健走在排頭。
胸口的嫩綠印記驟然發亮。光暈透過防護服滲出,在身周三丈之內撐起一片薄薄的青色屏障。妖霧一旦撞入光幕,登時如沸湯潑雪般絲絲瓦解。
綴在他身後的排頭兵感受最甚。
光幕外,防護服袖口上的環境侵蝕指針以每秒一次的頻率劇烈躍動;而光幕內,指針如同被焊死在安全區,紋絲不動。
「真神了。」有老兵從喉嚨眼裡擠出一句。 「閉嘴少嚼舌頭。」領隊的什長壓著嗓子啐了一口,「沒兩把刷子,國長能把這小崽子頂在最前頭?」
山田健聽得真切。
但他眼皮都未抬一下,雙目只死死盯著前方的亂石,一步一個腳印往前夯。每踏出一步,胸口的綠光便深邃一分,旋即又轉為淺淡。
天城頂端的望台上,明道立於粗壯的枝椏上,雙目微闔,借著萬靈共鳴冷眼俯瞰。
他察覺到了少年印記波動的節奏——每化解一縷妖氛,那枚綠葉的光暈便暗沉微許。這孩子全憑著一口惡氣在搏命催動,底子卻在飛速見底。
一縷心念瞬息順著連結扎進趙虎腦海:
「敲打敲打他,別把家底掏空了。真正要命的在底下。」
趙虎騎在巨獸頸側,聞言咧咧嘴,翻身躍下地面。他跨步上前,寬厚的大手一把拍在少年的後頸上。
「小子,省著點力氣。別把底牌全砸在山道上。」
山田健扭過頭,眼底閃過一絲困惑。趙虎拿指節敲了敲他胸口的綠光:
「這玩意兒跟磨刀一個理。好鋼用在刀刃上,你這麼個磨法,還沒碰著正主,刀刃就禿了。留著力氣下死手,懂麼?」
山田健喉結上下滑了滑。 他低頭看了看自個兒的心口,又望向前方翻滾的濃霧,終是重重一點頭。
青翠的光圈隨即收束了一圈,從三丈縮減至兩丈出頭,光彩也隨之黯淡了些許——少年迅速學著拿捏分寸,將淨化之力死死卡在將將夠用的界限上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趙虎笑了一聲,再度翻上巨獸脊背,「懂得過日子,才能活得長。」
隊伍沉默拔高。
越挨近山口,妖氛越發黏稠,碎石縫隙里甚至開始滲出暗紅色的膠狀濁物,滾燙且散發著硫磺混雜腐肉的惡臭。
一名士卒不慎踩中半灘,靴底立時滋滋冒起刺鼻白煙,駭得他抬腳在岩壁上猛蹭。
「行了,別蹭了。」前頭的士卒冷冷拋下一句,「再蹭,靴幫子都得磨穿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