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里之遙的天城觀測台內,明道微闔雙目,識海中完整倒映出妲己視界裡的景象:森然骨塔、妖氣翻滾的圖鑑、漫天怨氣。
「我知道。」明道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冰冷,「這就是那消失的三百萬人。」
妲己的爪尖猛地扣入趙虎的合金肩甲,幾乎摳出道道劃痕:
「他們一個都沒超生……全被生生釘死在骨頭裡了!」
明道沉默了片刻。
下一剎,萬靈共鳴驟然發動。明道將山田健神魂最深處的記憶生生截取了出來——那是少年在被世界樹神性洗去虛妄後,血淋淋砸回現實的絕望記憶。父親臨死前空洞的眼、母親撕心裂肺的慘嚎,還有兄長被妖兵拖走時回望的那最後一眼。
這段記憶被精神法則強行壓縮、具象,化作一股最純粹、最原始的痛苦與窒息感,不帶半點修飾,順著妲己那條微弱的靈犀通道,如暴風雨般轟然灌入溶洞內每一名開拓軍士兵的腦海。
那是一個孩子被迫忘卻血海深仇、被迫對仇敵頂禮膜拜、管屠夫叫救主的徹骨屈辱,以及神光破繭、孤身在午夜驚醒時,面對屍山血海時的無聲崩潰。
溶洞內,百名士兵身形齊齊一滯。
足足三十秒,空氣凝固得好似鉛塊。
臉上有疤的老兵緩緩垂下頭,單手拎著的突擊步槍悄無聲息地換成了雙手端持,槍口斜指地面,食指穩穩扣在扳機護圈邊緣。
緊接著是第二人,第三人,第四人。 三十秒後,整整一百名戰士無聲持槍列陣。
沒人下令,沒人吼叫。死寂的洞窟里,唯有一百雙戰術手套與槍身防滑紋路劇烈摩擦出的「咯吱」聲,密集、緊繃,宛若一整片正在死死攥緊的鋼鐵重拳。
趙虎偏過頭,掃了一眼身側的山田健。
少年立在金字塔腳下,翠綠的光圈在他臉上切割出刀削般的陰影,投在白骨金字塔上的影子拉得極長,像一根扎進屍堆里的鋼釘。
眼淚終於決堤,順著少年的面頰無聲滾落,砸在腳底冰冷的結晶上,摔得粉碎。
但他沒有閉眼。
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死死釘在塔頂那本冊子上。殺他父母、誅他血親、坑害了整整三百萬同胞的根源,此刻就在頭頂二十米處,踏著同胞的頭骨,悠哉游哉地翻動著紙頁。
趙虎邁步上前,附身貼到少年耳畔:
「氣順了沒?」
山田健猛地抬手抹了把臉,嘴唇早被他咬得血肉模糊,血水混著淚,在防護服的袖口擦出一道刺目的暗褐:
「順了。」
趙虎反手拔出背後的開山戰刀,刃口在幽綠光芒中泛起森森寒氣。 「那就給老子往上登。」
話音未落,趙虎的戰靴已重重踏上最底層的骨基——喀嚓一聲脆響,幾根纖細的肋骨當場爆裂,碎如薄冰。
剛攀上去兩步,整座白骨塔猛烈震顫起來!
不是岩層地動,而是骨骼自身在扭動復甦。無數碼放嚴整的死骨在妖氣灌注下劇烈錯位、摩擦,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。金字塔的四個拐角處,四隻由無數人骨拼湊而成的畸形巨臂,帶著粘稠的灰綠氣流,緩緩舒展開來!
趙虎腳下發力,翻身躍回地面,落地剎那,戰刀橫胸。
四隻白骨巨臂長達六米,全由腿骨、脊椎與肋條胡亂纏繞而成,關節處黏著膠水般的濃郁妖氣。手臂末端沒有掌骨,取而代之的是由一束束削尖的指骨交叉拼出的骨爪,尖端閃爍著妖化後的灰黑劇毒。
呼!
第一隻巨爪迎面拍落,撕裂空氣。趙虎矮身側滑,戰刀順著攻勢悍然斜撩,刀光精準劈在肘關節處——咔嚓!骨茬崩裂,半截臂骨應聲墜地,砸成漫天骨粉。
可趙虎還沒來得及搶攻,斷茬處的灰綠妖氣如沸騰的蛛絲般暴射而出,將散落的殘骨猛地拉扯回原位。不過眨眼工夫,整條白骨手臂再度完好如初。
「操。」趙虎啐了一口。
第二隻骨爪夾帶著腥風橫掃而來。趙虎縮頸藏頭,反手一刀將中段脊椎斬斷,順勢飛起一腳,將落下的骨段如炮彈般踹飛數十米,狠狠嵌進遠處的岩縫裡。
然而骨塔根本不在乎損耗。 主塔表面妖氣一卷,硬生生抽調出幾根新的骨骼補上缺口,三秒之內,再次復原。
趙虎抽身後撤兩步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這鬼東西力量和速度在他眼裡不算棘手,噁心就噁心在這無窮無盡的自我修復。整座塔有數百萬根骨頭供它調遣,任你刀法通神,也休想砍倒一座骨山!
「霖!」趙虎頭也不回地怒吼。
「來了。」
霖的身影早已掠出,水系法則自他赤足之下狂暴蔓延,一層散發著滾滾熱力的高溫水膜瞬間漫過骨塔基座——那是他引動地底數百米深的滾燙熱泉強行抽上來的殺手鐧。水膜撞上白骨的剎那,骨面上的妖氣如同潑了沸油般瘋狂泛起白沫,蒸騰出漫天惡臭的灰綠毒煙。
法則克制之下,被熱水洗刷過的白骨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。妖氣塗層一旦被剝除,這些屍骸便被打回了原形,淪為一堆毫無生機的脆弱碳酸鈣。
「三十秒。」霖的面色冷冽,「給我三十秒剝離基底塗層。地基垮了,整座塔不攻自破。」
「給你三十秒,手腳麻利點!」趙虎戰刀狂舞,將第三隻逼近的骨臂生生斬碎。
霖雙掌齊出,高溫水流化作奔騰的瀑布順著骨縫深處灌入,所過之處妖煙滾滾,生生將死死附著的妖氣剝落下來。
然而,骨塔的暴怒隨之而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