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到斜坡盡頭，眼前的通道霍然向外敞開。趙虎打頭鑽出狹口，手中強光手電猛然往前一照——
光柱撞在正前方某樣龐然大物上，沒有被濃稠的妖氣吞沒散開，反而猝不及防地折射出一片森白冷冽的光暈，斷面分明，冷硬如鏡。
趙虎瞳孔一縮，抬手擰暗了手電光圈，把刺眼的光束壓成柔和的扇面。
這一照，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汗毛瞬間炸開。
那不是什麼鏡子，更不是岩壁。
是骨頭。
森白的、風乾的人骨。一根挨著一根，排得密不透風、工整森然，從地底硬生生砌到了穹頂！
不是隨手堆棄的屍山，是砌築。
無數根骨骼被嚴絲合縫地規整在一處，搭成了一座巍峨死寂的金字塔。
大腿骨與肋條縱橫交錯鋪成堅不可摧的夯實基座，所有骨茬朝向分毫不差，宛如一塊塊精心燒制的磚石，卡合得沒有半點縫隙。
往上數，是一節節串聯壘起的脊柱，宛如粗糲的石柱撐起中段的重量；再往上，層層疊疊堆滿的人類頭骨密密麻麻環繞成塔身，黑洞洞的眼窩整齊劃一地衝著外側，死死俯視著洞底的不速之客。
金字塔高逾二十米，底寬三十開外。蹲伏在空曠死寂的溶洞中央，活像一座由屍骸澆築而成的沉默豐碑。 趙虎握緊手電，光柱沿著塔基寸寸下移。照到最底層的一瞬，他的呼吸微微一頓。
那一處，卡著更細小的骨頭。
那是孩童的骨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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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骨、掌骨，還有隻有巴掌大小的肩胛。它們被當做最底層的填縫雜碎，死死楔在大腿骨的間隙里，用以填補基石的縫隙。
啪的一聲輕響，趙虎掐滅了手電。
溶洞瞬間黑了下去，只剩下山田健胸口透出的那點綠光。幽綠的微芒掃過雪白的骨牆，綠白交雜，將整個石窟映照得如同一片幽冥地府。
百名老兵陸續步入洞窟，四周落針可聞。
無數道戰術手電的光束在塔身上縱橫交錯，目之所及，無處不是屍骨。不僅是塔上，腳底下的碎石地里也散落著磨平的碎骨殘片，更有甚者，某些骨片上被人工刻上了密密麻麻的文字，一筆一畫方方正正，宛如描紅帖上的小字。
死一般的靜謐中，那聲音又冒了出來。
叮。
近在咫尺。
數道光束瞬間齊刷刷甩向金字塔側面的一處突起岩台。 光斑凝固在那裡。那是一小撮與四周格格不入的破爛雜物：幾頂鏽得穿孔塌陷的鋼盔、一把爛得只剩鏽蝕槍管的三八式步槍，還有一串被厚重銅綠黏合在一起的士兵身份牌。
上方一根支棱出來的肋骨上，斜掛著一個軍用水壺。洞頂凝結的冷水斷斷續續滴下，砸在壺壁上。
叮。
水珠沿著斑駁的鐵鏽滑落，順著壺身的裂隙滲了進去。
是當年的自衛隊第一師團。幾十年前深入地底的先頭部隊，裝備扔在這裡腐爛，人，則被一根不落地砌進了這座骨塔。
趙虎死死盯著那串生鏽的金屬狗牌，足足看了兩秒。每一個牌子背後，都曾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。
「收了。」趙虎嗓音沙啞，「回地面的時候一併帶走。」
身後的士兵跨前一步，取出摺疊工兵鏟，小心翼翼將那一堆舊時代的殘渣鏟進背囊。取下水壺時，裡頭傳來一陣沉悶粘稠的晃蕩聲——殘存著半壺不知道漚了多少年的黑水。
士兵沒敢細看，反手將它塞進包底。一旁的山田健立在那串銅牌前，身子僵硬，一言不發。
整整一分鐘，全隊無一人出聲。
「這得……多少人的骨頭……」有新兵喉結滾動，聲音飄忽得像遊魂。
「別數。」臉頰橫著一道刀疤的老兵冷冷打斷了他。 刀疤臉蹲下身，伸出粗糙的食指在基座的一根大腿骨上摸了摸。觸感乾燥、堅硬，光滑如玉。那絕不是歲月的風化磨損，而是人為的打磨——曾有人把這數以萬計的骨頭逐一洗刷、磨光，再按部位碼得齊整森嚴。
「全洗過。」老兵嘴角抽動了一下，「磨過皮，消過肉。」
「骨頭上刻的到底是什麼？」有人追問。
山田健蹲在那片刻滿文字的碎骨前，綠瑩瑩的火光將他眼底的血絲映得一清二楚。良久，他才張開乾澀的嘴唇。
「鎮魂經。」他的聲音平直得可怕，完全不像一個半大孩子，「每一塊上面，都刻著經文。」
他的語氣聽不出半點波瀾，可趙虎分明看見，少年垂在腿側的雙拳已攥得骨節發白，指甲深深摳進了掌肉。
趙虎沒接話，仰起脖子，目光一路掃向塔尖。
金字塔的頂端，孤零零擱著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本攤開的畫冊。
冊子約摸一張畫紙大小，沒有半分風動的溶洞裡，書頁卻在自行緩緩翻動。濃郁的灰綠色妖氣如煮沸的濃湯般從紙面汩汩冒出，每一次翻動，便有一團拇指大小的妖氣聚散凝形，化作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畸形妖物，在空中盤旋哀鳴。
那妖物形態各異，有的如縮微天狗，有的似指尖白骨，還有許多不可名狀的扭曲怪相。它們在冊頁上方浮游兩三秒，隨後又悄無聲息地跌回紙頁里，周而復始。
倭妖圖鑑。 趙虎盯了它足足五秒。泛黃捲曲的紙頁帶著一股老舊霉爛的味道，可只要仔細瞧上一眼就能發覺，那根本不是草木紙張，而是某種被反覆鞣製、薄如蟬翼的皮。
至於是什麼皮，在場的人誰也不願深想。
肩頭微微一沉。
小白狐妲己悄無聲息地從背囊口鑽出，落在了趙虎厚重的肩甲上。銀白色的狐耳徹底豎直，金色的豎瞳如針尖般縮緊，死死鎖住塔頂的畫冊。她周身的皮毛炸開，幾條狐尾更是緊繃如鐵刷，鼻翼劇烈地抽搐著。
通過精神契約，她的聲音徑直穿透虛空，在天城明道的識海中尖銳響起：
「三百萬……整整三百萬殘魂的怨氣！」妲己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發顫，「全在這座塔里！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