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在狹窄的避難所里,他摸過父親制服肩頭的銅扣,父親說那是禦敵守土的甲冑。可後來,父親被高和的憲兵像死狗一樣拖出了家門,死在苦役營里,至死肩頭光禿禿的,成了舊時代的叛逆。
少年的腳步驟然停頓了半息,指尖死死陷進掌心的血肉里。
「撐得住?」趙虎在他身後低問。
山田健沒有回身,胸膛劇烈起伏了一次,隨後大步邁進了那道黑窟窿。
「撐得住。」
青翠的靈光瞬間沒入幽邃的黑暗,如同一滴清墨滴入深潭。趙虎提刀跟進,霖緊隨其後,百名死士兩兩成組,默不作聲地隱入裂口之中。
洞內的妖氣稠如泥淖。
光柱在這裡徹底淪為廢鐵,打出去不到數尺便被重重黑霧絞碎。周遭唯一能依仗的,便是山田健周身那方圓兩丈的青色光圈。
腳下地勢陡峭傾斜,石面上覆著一層厚厚的滑膩油脂,每邁出一步,都得拿鞋尖死死摳住岩縫才敢下壓重心。
整條坑道里,唯有軍靴踏碎污泥的黏滯聲,以及頭頂岩隙水滴墜落的輕響。
嗒。
嗒。 趙虎將全部神思貫注於雙耳。在眼睛成了擺設的地界,耳朵便是活命的錨。
驀地。
極深邃的坑道底下,傳來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脆響。
不是風聲,亦非妖氣的嗚咽。
那是堅硬的金鐵相互輕磕的聲音。
「叮。」
極輕,極遠。
仿若有人在三千丈下的黃泉深處,拿甲片隨手彈了一下鐵盞。
趙虎腳底如生了根,瞬間釘死。
他右臂驟然握拳高舉——止步!
呼吸之間,身後百名精銳的腳步聲齊刷刷消弭,整支隊伍宛若被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止息的符咒。
肩頭的妲己倏然直起上身,兩隻毛茸茸的尖耳死死鎖定了聲音掠來的暗處,身後那四道模糊的尾芒一寸寸繃直如弓弦。 「都聽見了?」趙虎的聲音壓得如同一線遊絲。
「嗯。」身後的霖低聲應諾,雙臂的水汽已凝成了實質的冰棱。
山田健僵在原地,青翠的光暈中,少年的投影在身後被拉扯得狹長而嶙峋。
黑暗深處沉寂了數息。
「叮。」
第二道清越的叩擊聲穿透濃重的黑霧,迎面盪了過來。
這回,比方才近了整整十丈。
……
穿過那道狹窄的洞口,隊伍又硬生生向下探了一千五百多米。
通道一路收窄,熱浪翻湧。頭頂壓下來的岩層低得令人發窒,垂直垂掛的鋼索都隨之扭曲變斜,兩面黑黢黢的石壁直直往中間擠壓,到了最窄的關口,所有人只能側身貼著岩石一點點往前蹭。氣溫從四十度一路飆升到六十度,納米防護服的溫控模組扯出低沉尖銳的蜂鳴,夾層里的冷卻液拼命循環,也僅能勉強護住一層體表不被灼傷。
汗水根本剎不住,順著脊梁骨一路淌進腰背,將內襯洇成一片沉甸甸的深灰。 鞋底浸滿了汗,每邁一步,靴筒里便擠出「咕嘰」一聲粘膩的響動。
整支隊伍里沒一個人吭聲。罵娘降不了溫,白費唾沫。
周遭瀰漫的妖氣已經稠密得像凝固的漿糊。山田健撐起的翠綠色淨化光暈被硬生生壓縮到不足五米方圓,在灰綠色的妖氣狂潮擠壓下不斷凹陷變形,宛如一隻快被攥爆的皮球。少年面無血色,額角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,胸口處的世界樹印記再沒了平日那般平緩沉穩的律動,轉而化作一陣急促刺眼的狂閃。
頻率越來越快,活像一顆瀕臨過載的心臟。
趙虎一邊邁步,一邊在心裡默數那閃爍的節拍。
剛入洞時,一分鐘不過二十下;眼下,早已衝破了六十次大關,還在往上跳。
「小子。」趙虎放慢腳步,橫移半步與山田健並肩,「還能喘氣麼?」
山田健連脖子都沒轉一下,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,從齒縫裡擠出硬邦邦的三顆字:「撐得住。」
趙虎斜睨了他一眼,沒再多廢話。右手抹過腰包,動作極快地掏出一支淡金色的脈動試劑,反手便拍進了山田健掌心。
「喝了。」
山田健低頭掃了眼掌心冰涼的試劑管,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。物資有限,這種壓箱底的試劑管每一支都能在絕境裡換一條人命。
「我——」 「少廢話,灌下去。」趙虎聲音壓得極沉,不容置喙,「你要是趴下,隊伍里一百號人試劑消耗得直接翻三倍。這不是給你自個兒續命,是給老子省子彈和藥錢。」
山田健不再推脫,抬手咬開密封蓋,仰頭一口悶盡。滾燙的藥流順著食道直墜胃囊,散成細密的暖流遊走百骸。胸口世界樹印記那瘋癲的脈動總算慢了下來,從破表的頻率漸漸壓回四十次上下。淨化光圈隨之一震,邊緣穩固下來,硬生生向外撐開了半米真空。
趙虎斂回視線,心底飛快地撥著算盤:滿打滿算五百支,下到一千米時全隊支取了一百支,剛才又搭進去一支。
還剩三百九十九。可這坑道究竟有多深,誰心裡都沒底。
行進的死寂里,那陣微弱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又響了幾次。
叮。
叮。
一聲比一聲清晰,一聲比一聲刺耳。
沒人再開口打聽那動靜的來路,心知肚明問了也是白問。百十號老兵齊刷刷豎起耳朵,腳底下的步子放得更輕更穩,循著那斷斷續續的響動,沉默地往地心深處扎。
又摸黑下了兩百來米,腳下的傾角陡然變了——原先近乎垂直的絕壁在此處舒展開來,化作一條直通下方的坡道。坡度約摸三十來度,岩面覆著一層黏稠潮濕的妖氣結晶,泛著森冷的賊光,滑溜得賽過陳年堅冰。
霖越眾而出,赤著腳踏上了結晶層。水系法則在他足底悄然鋪展,凝出一層薄如蟬翼的水膜。水膜與結晶面微微咬合,生出一股微弱的吸附力,穩穩吃住了重心。
「照著我的落腳走。」霖頭也不回地吩咐後方,「左足先點,後跟吃力,腳尖最後壓實。」 後頭的一百名戰士依葫蘆畫瓢,排成一字長蛇陣踏上斜坡。動作談不上好看,甚至顯得有些僵硬笨拙,但腳下生根,極穩。中途有兩人腳底打滑險些栽倒,被身側的戰友一把扯住防彈背心的領口,硬生生拽回了平衡。
「謝了。」
「少扯淡,盯緊腳下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