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中人踩在用屍體夯成的高峰頂端,仰面望天。
趙虎湊近半步,在那張巴掌大的面孔上,沒有尋見半點嗜血的狂亂,反而是一片近乎病態的安詳與肅穆,眉宇舒展,宛如一名在神殿前虔誠受洗的門徒。
而他仰首朝拜之處,懸浮著九顆猙獰的兇惡巨蛇頭顱。每一顆頭顱的眼瞳,皆是用金紅色的礦粉和著心頭熱血點上去的,歷經歲月,仍在慘白的燈影下泛著陰惻惻的光暈。
八岐大蛇。三百萬橫屍為階。一個得道的屠夫。
趙虎在那張臉孔前佇立了三息。
肩頭的妲己微低身形,四截斷尾的清光倏然繃緊如鐵條。
趙虎直起身子,回望平台。百名開拓軍精銳已盡數落位,槍口向下,無一人出聲。
「都打眼瞧瞧。」
趙虎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十幾道強光匯聚一處,照得那幅血畫慘白刺目。
整個溶井裡只有纜繩被暗風扯動的輕微嘎吱聲。
一名臉頰帶疤的老兵吐掉嘴裡的草根,咔嚓一聲拉動槍栓。 「早先我覺得蟲潮噁心。」老兵盯著那座屍山,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「可蟲子撕人只憑肚腸餓。這雜碎殺人……是真覺著自個兒在替天行道。」
人群角落裡飄出一聲陰冷的碎罵。
趙虎走到山田健身旁,少年仍如一尊泥塑般立在畫前,渾身止不住地輕顫,但兩隻眼窩裡乾涸得沒有半點淚跡。
趙虎的大手落在他肩頭,推了一把。
「瞧飽了就挪步。」趙虎的聲音極穩,「死人畫出來的東西,撕碎了就是廢紙一張。咱們下去把那本破書剁爛,這滿牆的玩意兒,不過就是一攤爛泥。」
山田健死死合上眼瞼。
待他再度睜眼,眸子裡亂竄的血絲盡數沉澱下去,宛如一截被冷水淬透的生鐵。
「走。」
隊伍再次下沉。
兩百米,三百米。
井壁上的妖晶愈加狂亂。射燈照上去,半透明的晶體深處隱隱能見青綠色的膿汁在緩緩蠕動。
一名年輕步卒在借力蹬踏時,手背不慎蹭過晶體表面。 剎那間,丈許方圓的晶層劇烈震顫,無數暗綠色的光斑如聞到血腥的螞蝗,隔著薄薄的晶殼瘋了似地朝撞擊點匯聚涌動。
「別他娘的碰壁!」趙虎頭也不回地低吼,「身子、繩索,全給老子離牆兩尺!誰再毛手毛腳,自己滾上去餵巨獸!」
下潛四百米,通訊器里只剩下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;五百米,雜音徹底死絕,頻道里唯余空洞的死寂。
「跟地表斷了?」有士卒低聲問。
「早該斷了。」趙虎將對講機往腰間一塞,「該怎麼打,戰前定得明明白白。」
他仰頭看了一眼上方早已凝固的墨黑。看不見天城,但他知曉,頭頂還有一道視線透過虛空死死吊在他們脊梁骨上。
五百米,八百米,一千米。
石壁上的塗鴉早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暴長了數倍的妖晶斷層,通道在某些狹窄處硬生生被擠得僅容一人側身滑過。
霖走在隊伍腰部。
一路行來,他指尖的水汽始終未斷,如同一雙雙無形的手掌在濕熱的岩縫中遊走探底。
行至一千二百米處,他終於開腔:
「前頭到底了。」 霖的語調平穩得聽不出起伏:
「一千五百米處,豎井連著天然溶洞,橫闊百餘丈。」
趙虎微一揚眉,又聽霖補充道:
「洞底積水極深。溫度不對頭。」
「怎麼個不對法?」
「水在變溫。」霖那隻半透明的手臂上騰起淡淡水霧,「忽而七十度,忽而四十度,毫無章法。」
「有活物伏在裡頭?」
「探不真切。」霖搖頭,「但水溫這般折騰,絕非地熱所致。」
趙虎咬了咬槽牙:「行。都給老子聽真切了——踩到底下,步子放穩。誰要是失足滑進爛坑裡,自己游上來,老子沒工夫下網撈人。」
暗處傳來兩聲粗短的低笑,緊繃的筋骨稍稍活絡開來。
一千五百米,隊伍終於觸底。
空間驟然開闊,強光手電打出去,只能照亮前方一隅,灰綠色的濁氣在水汽蒸騰中翻卷不休。 趙虎第一個踩上地面,靴底陷進一層黏軟的腐質層中,滑膩溫熱。
他蹲下捻起一點,搓了搓,全是浸透了妖毒的爛泥。
在溶洞深處百步開外,赫然矗立著一面由無數妖晶堆砌而成的巨型屏障,屏障內波光流轉,宛若一塊封著活物的渾濁巨琥。
屏障正中,裂開了一道犬牙交錯的豁口。
豁口裡頭漆黑一片,連濃霧透進去都被吞得乾乾淨淨。
那是通往地脈更深處的閘口。
「戒備。」趙虎抬臂下壓,目光忽地被豁口左側的岩壁吸住。
光柱挪過去,岩石上赫然釘著一面破旗。
布料已腐朽得不成樣子,被妖氣侵蝕得焦黑焦脆,僅剩殘破的一角還掛在鏽鐵釘上。
趙虎趨步近前。
儘管布料殘破,但他仍從邊緣的殘紋中,辨認出了當年舊時代陸上自衛隊的標識。
這面殘旗不是高和立的。 是在這場浩劫初起之時,某一支先行勘察的甲種部隊留下的遺蛻。
他們進去了,再沒能折返。
趙虎立在殘旗前,盯了半晌。行伍的老規矩,進兇險地界前,先探有沒有前人的枯骨。若有,要麼繞道,要麼就得備好自個兒的裹屍布。
眼下沒有枯骨,唯有一面爛透的軍旗。
比白骨更觸目驚心。
他將手電別在胸前,反手抽出背後的開山戰刀,刀鋒在慘澹的光暈里盪開一片冷森森的雪亮。
「抄傢伙。跨過這道門,生死各安天命。」
「咔嚓!」
百道槍栓推上膛的脆響齊整劃一,在空曠的溶洞中驚起一片金鐵回音。
山田健立在豁口正中。
光暈灑在那面殘旗上,隱約映出底層暗沉的金菊徽記。
那是他生父曾佩戴過的番號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