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小巧的身軀在奪目的銀輝中凌空浮起、舒展。雪白的絨毛化作漫天飛舞的銀髮,狐耳隱去,豎瞳舒張,化作了一雙神性凜然的金眸。
整個溶洞的一百餘名戰士,視線全被那道絕世的身影牢牢攝住。
原本瘋狂進攻的十二條白骨巨臂驟然僵在半空,如遭雷擊。翻湧瀰漫的灰綠妖氣更是在那銀輝的照耀下,如退潮般瘋狂倒卷消融!
骨塔之巔,那本一直從容翻動的《倭妖圖鑑》,書頁翻動的頻率驟然暴漲!
嘩啦!
嘩啦!
紙頁瘋卷如狂,宛若一顆被無形巨手死死攥緊、驚恐跳動的心臟。
銀光潑落,滿地白骨頓收聲息。
妲己立在骨山腳下。銀髮垂腰,赤足踏著枯骨,足底半點聲響也無——不是她步子輕,是那些被踩住的骨頭不敢作響。
化為人形的她比明道還高出半頭,身架纖長。面容清冷到了極點,不帶半分艷媚,反倒透著沉甸甸的壓迫感。像冬夜寒穹里的孤月,凡人仰頭看它,它自顧自懸著,從不低眉。
額間銀印微閃,冷冽的月華漫散開來,將周遭三米方圓的暗濁空氣浸成一汪淡銀。
六條狐尾自她身後徐徐舒展。 當中四條凝如實質,銀輝流淌似厚重的素錦;旁側兩條卻暗淡許多,浮著層枯敗的灰白,尾尖毫毛乾澀結硬——那是早先幾場惡戰透支了本源,舊創到底沒能養回來。
在其後方,更有三縷半虛半實的尾影,像三道將凝未凝的淡煙,在銀芒里若隱若現。
百餘名士卒定在原處,不少人張著嘴,半晌忘了合攏。
往日他們見慣的,不過是蹲在國長肩頭的小白狐,身量比家貓大不了幾分,偶或甩甩尾巴,性子來了拿鼻尖去蹭蹭明道的下巴。眼下金字塔前這尊踏骨而立的銀髮身影,與那團毛茸茸的小獸相去太遠,直震得人腦子發懵,半天轉不過彎來。
「那是……妲己大人?」有新兵嗓音打顫。
「廢話。」一旁的老班長狠壓著嗓門,眼珠子瞪得滾圓,「不是她,還能是你家炕頭養的貓?」
趙虎撐刀直起身,掌心虎口還在滲血,順著刀柄一滴滴砸在白骨堆里。他仰著粗糲的脖頸,盯住那道背影,一言不發。
他想起來臨行前,明道指尖碰著她尾尖交代的那句——「省著點」。
可瞧這架勢,這姑奶奶半點沒打算省。
妲己未曾回頭。
她提步踏上第二層骨階,朝金字塔頂端行去。
每落一步,月華便順著骨隙絲絲縷縷沁入。被光暈拂過的骨殖表面,瞬息炸開蛛網般的細紋,如嚴冬窗欞上爬開的冷霜。 並非銷蝕,而是排斥。
同出妖源,八岐大蛇的陰詭煞氣與九尾月華在天地法理深處本就相悖,兩下撞上,如兩極同斥,半寸不容。
骨縫間猛地探出一隻白骨巨手,裹挾著腥風直掏她後心。
妲己連眉尾都未動一下。
第二條凝實狐尾斜掃而出,素錦般的銀痕凌空抽過,月華如利刃抹骨,正正切中手臂根節。
沒有金鐵交鳴之聲,那是根本法理的生硬剝離。月華斥力過處,附在骨節上的妖煞塗層被整張掀去。
沒了煞力驅策,那臂膀立時失了筋骨,嘩啦一聲散落成慘白骨渣,滾落坡道,再無半分動靜。
底下士卒看得心頭一緊。
「就……就這麼散了?」新兵結巴道。
趙虎喉頭狠狠滾了滾。方才他掄圓了砍,那骨手三秒便能癒合;到了妲己手裡,尾風一掃,徑直廢成了死物。
不是斬斷了骨頭,是直接剝了它作亂的資格。
又有骨手破空抓來,狐尾再盪,骨粉四濺。 第三隻,第四隻。
她就這麼不疾不徐地往上走,身後狐尾律動,所過之處,白骨金字塔的光澤層層剝落。散溢的月華如一場無聲冷雨,將塗抹在骨架上的妖煞洗刷殆盡。
金字塔漸漸啞了火。不是懂了退縮,而是它賴以出招的煞氣塗層,早被這女人足下的銀輝滌盪一空。
二十米高的白骨尖堆,她只用了不到兩分鐘。
行至頂端,月華縮成一團直徑兩米的光暈,其內清冷乾爽,不見半分腐臭與硫磺腥氣;光暈之外,灰綠色的煞雲卻厚重如牆。
那捲圖鑑就攤在眼前。
慘白骨面上,畫冊靜止不動,紙頁垂伏——它察覺到了同類的兇險氣息。先前翻騰不休的微小妖物盡數縮回墨色深處,如驚惶避穴的耗子。
妲己垂眸瞰視。
金色豎瞳里不見怒意,不見憎嫌,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,平整得像封了凍的寒湖。
她抬起纖直的右手。
五指如蔥,指尖浮起細碎銀輝,掌心寸寸按向圖鑑上方那層無形屏障——方才趙虎連劈七刀都未撼動分毫的法陣。
肉眼難見的阻隔並未彈開她。 下方的趙虎眼皮一跳,只見妲己指節陷了進去,仿若按進了一層凝固的水膜,細密的漣漪順著指端向四面盪開。
「陷進去了……」一班長失聲。
同歸妖屬,屏障並未立時起斥。八岐與九尾同出一脈而分道殊途,水路雖異,河槽相通。
妲己並未強破,她在融滲。
極細的銀芒自她指尖吐出,如一根淬了寒霜的銀針,強行扎入雜亂如麻的灰綠煞氣團中。她不去扯斷亂麻,只是順著脈絡找尋結節,一點點挑開。
幽深的溶洞內落針可聞。百十條漢子仰著脖子,連呼吸都死死壓在喉嚨口。趙虎握著開山刀,指節發白,血水自刀尖滴答墜地,砸在碎骨上。
嗒,嗒,嗒。
他在數妲己的尾巴。
每有一縷月華鑽進屏障,她身後的狐尾便暗下一分。第一條凝實的狐尾銀芒消退,由飽滿的霜白化為衰朽的灰敗,尾尖毛髮乾枯如褪色的破綢。
她在剜自己的本源。
狐族千百載聚起的道行,此時被她硬生生切下碎屑,拿去填那無底的煞陣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