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,兩條。
趙虎把刀柄攥得咯咯作響。他不懂甚麼玄門法理,只看得真切:這狐狸是在拿命去換。
「霖。」他沒回頭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,「還剩幾分力氣?」
「三成。」霖立在他身後半步,面無人色,「夠撐一次覆水之幕。」
「留著。」趙虎的目光死死釘在金字塔尖,「待會兒接人。」
霖沒問接誰,眼睛同樣沒移開過那幾條枯萎的狐尾。
……
天城,觀星台。
世界樹盤曲交錯的枝椏上,明道立在邊緣,萬靈共鳴的感知網將溶洞中的一切分毫不差地映在心底。
他的掌心攥得沒了血色。丹田深處,那枚布滿十二道裂痕的空間種子正隱隱作痛,反噬的煞氣尚未平復,眼下又被妲己寸寸崩碎本源的慘烈硬生生激起一陣陣痙攣。
他嘴唇動了動,想喝止。
終究沒能出聲。 他比誰都明白,妲己踏上那堆枯骨之前,便將這筆帳算透了——屏障幾許,煞氣幾重,要耗去自身幾成修為,她心裡門清。
這隻狐狸算定的帳,旁人替她翻不過來。
……
第三條尾徹底暗了下去。
骨堆之上,妲己身形晃了一晃,周身月華驟縮至丈許。原本清冷的臉龐慘白如紙,眉心那道銀色法印亂顫不休,形同風中將熄的殘燭。
「快了。」她唇齒微啟,吐出兩字。
不知是與自己較勁,還是道給千里之外那人聽。
第四條尾隨之灰敗。
六條真尾已枯其四,剩下兩條雖還噙著微芒,卻也混入了濁灰,如清泉墜了濃墨。
那層屏障的漣漪已狂亂如沸。她的指尖已硬生生探入三寸有餘——這三寸之地,是拿四條本源命尾生生磨出來的。
喀嚓。
無形的虛空里,生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。 並非器物碎裂,而是法理維度的崩塌。那根銀線終於挑開了死結,原本渾然一體的屏障,被她鑿出了第一道破綻。
細紋如老木開裂,順著她的指尖寸寸爬開。
「破。」
妲己嗓音嘶啞,渾身力氣似在這一瞬抽空。
她不再留力,餘下的兩尾驟然爆出刺目白芒,九尾古脈的凶戾威壓自纖指狂涌而出,不再是抽絲剝繭,而是如山洪傾瀉,順著裂口悍然灌入!
轟!
那層堅不可摧的無形壁障,若被重錘擊中的琉璃,千百道裂痕在一息間蔓延開來。
整面法陣,轟然崩解。
反噬的狂流在同一剎那自陣眼爆發。八岐大蛇殘留的凶念遭破,捲起滔天煞浪,如一記重錘正面轟在她單薄的身軀上!
「妲己!」趙虎的咆哮撕破死寂。
半空中銀髮散亂,她周身的月華寸寸碎裂,人形再難維繫。白光閃爍間,身量驟縮,銀髮復歸毛絨,重新變回了那隻小巧的白狐。
二十米高空,那團白影如斷線紙鳶般直墜而下。 天城頂端,明道身形猛地一拔,險些跌下枝頭。他去不得,三千里重山妖霧,咫尺天涯。
而枯骨堆下,趙虎已動了。
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邁開腿的。虎口崩裂,小臂麻木,可在妲己被掀飛的剎那,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撲出。
兩步掠過骨階邊緣。
第三步,手中沉重的開山戰刀被他毫不猶豫地甩上天,兩隻染血的粗糙手掌張開,去迎那團跌落的風雪。
啪的一聲微響。
白狐穩穩落入他懷中。
輕得幾乎沒有分量,像捧了一把棉絮。可那皮肉冷得徹骨,那是精氣被生生抽空後的死寂之寒。
趙虎低頭看去。
懷裡的小東西蜷成一團,身後六尾,連最後兩條也盡數乾枯,耷拉在臂彎里,如燒斷的枯草莖子;三條半虛的尾影淡如薄霧,呵口氣便要散了。她緊闔著眼皮,鼻息微弱得近乎停滯。
「喂,」趙虎嗓子發緊,「醒醒,小狐狸!」
懷裡的糰子顫了顫。 那涼浸浸、濕漉漉的小鼻子,微弱地在他血污斑斑的掌心拱了一下。
她在說:死不了。
趙虎一口長氣猛地吐出,胸膛起伏不定。
「你娘的……」他喉嚨里像是卡了鐵屑,硬把後半句咽回肚裡。
他昂起頭,金字塔頂的屏障已蕩然無存。
那捲圖鑑孤零零地攤在風裡,灰綠色的封皮不再翻騰,妖氣散了大半。
趙虎雙臂發顫,將小狐狸護在胸口。他望了眼圖鑑,又回頭看向那百來號弟兄,目光落在面色慘白的霖身上。
尚未開口,一道低沉平穩的聲音陡然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。
不是密語,是萬靈共鳴直通神魂。
「我來了。」
天城,世界樹巔。
明道縱身踏出。 兩千丈高空被一瞬抹平。丹田內的空間種子上,幽藍微光猛然一滯,虛空在他足下悄無聲息地撕開一道裂痕,他一步邁入,裂隙即合。
下一瞬,溶洞骨堆上方,虛空如帛裂開。
幽藍光暈蕩漾,一道頎長身影自縫隙中踏步而出,靴底踩在碎骨上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丹田之內,空間種子的極南處,悄然添上了第十三道裂痕,長不滿分,卻刺骨鑽心。
明道面無表情,甚至未曾多看一眼內府。
趙虎怔在當場——國長不是坐鎮天城不可輕動麼?前線防線如何?
念頭只轉了半瞬,便被他生生掐滅。明道既然站在了這裡,便說明每一步他都算過。
這位年輕的領袖,從不算錯。
百餘精兵齊刷刷挺胸收腹,有人下意識要抬臂行禮,被明道抬手按滅。
「列陣警戒,」明道目光掃過全場,「給我兩分鐘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