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未看那近在咫尺的圖鑑，而是微俯下身，看向趙虎懷中氣若遊絲的白狐。
原本靈動的生靈，此時枯瘦得不成模樣，眉心月印細如針芒。明道伸出食指，輕觸它的額頂，指下冰涼。
「夠了。」他低聲喃喃。
白狐的尖耳微微一動，睜開眸子，金色的豎瞳虛弱地映出他的臉龐。靈魂契約的另一端，傳來斷斷續續的微弱意念：
「破了……去砸。」
明道喉節聳動，伸手將它從趙虎懷中小心翼翼接了過來，掌心在它毛茸茸的頂門輕蹭了一下，隨即又遞還給趙虎。
「抱下去，」明道聲線極平，聽不出半點波瀾，「退後三十米，別讓髒氣再沾到她。」
趙虎接回狐狸，粗糲的掌心觸及軟毛，血水立時浸紅了一片。
「老大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這身子……」
他轉身退走，衝著身後漢子們怒吼：「都愣著作甚！槍口對外！十米之內，但凡有根骨頭敢動彈，全給老子轟成渣！」
「是！」
戰陣散開，鐵管森森。
明道轉過身，抬步踩上骨階。
底層的妖煞早被洗淨，骨頭泛白髮干，踩上去只有硬實的骨裂聲，不再有先前的詭異黏滯。他未再撕裂虛空，就這般一步步踏上梯台。
二十米，整四十步。
立於頂台，明道垂目看向那捲所謂的「倭妖圖鑑」。
這哪裡是甚麼尋常古籍。離得近了，方能看清那慘黃的紙頁全是熟制的人皮，毛孔紋路清晰可辨。每頁畫卷皆似一方微縮的水牢，畫中妖煞在皮膜里扭曲蠕動，露出豆粒大小的灰綠凶瞳。
失了屏障，它已沒了遮攔。但作為神話級凶物，殘存的煞氣仍在四溢，數隻微型妖靈嘶叫著探出紙面，盤旋不去。
可它們近不得明道身側半尺。
大道御甲的法則屏障覆於體表，妖氣觸之即潰，九成化為飛灰，餘下一成被強行吞噬，反哺為他體內純澈的元力。 明道握住腰間破界龍刃的刀柄。
並未立時拔刀。
他闔上雙目，神念大張，萬靈共鳴的感知如水銀瀉地，直透圖鑑的肌理骨髓。
他瞧見了。
三百萬道怨魂。
被碾碎成微塵般的殘魂碎片，生生夯進了這疊人皮的紋理間，充當妖力的薪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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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道的神念微觸其中一片。
沒有記憶，沒有言語，唯有一道微弱至極、卻又沉重如山的意念跨越時空衝撞而來：
疼。
就這一個字。
三百萬人份的、痛徹骨髓的「疼」。
明道睜開眼，長刀出鞘。 龍晶凹槽內暗金光華大作，古龍殘魂自沉眠中被濃烈煞氣喚醒，龍威如驚雷炸裂，刀身發出高亢的龍吟。金芒過處，紙面上探頭的惡靈尖嘯著縮回墨痕，顫慄不敢動。
下方趙虎仰頭大喊：「老大！要動手了？」
「捂上她的耳朵。」明道平聲道。
「啊？」
「罷了，捂不住。」
明道橫臂擎刀，刀尖遙指畫冊正心。暗金色的刀罡在陰暗的溶洞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寒芒。
破界斬！
刀鋒如切開朽木，狠狠摜入圖鑑正中！
轟——！
非是氣浪轟鳴，而是三百萬道被禁錮多時的殘魂在同一剎那破籠而出！
灰綠色的煞雲自切口處噴涌沖天，轉瞬褪成慘白，復又化作近乎透明的氣流。無數殘魂碎片被狂流裹挾著掀上穹頂，碎片在翻滾中聚合，拼不回肉身，便化作千千萬萬張慘白的面孔。
老幼男女，密密麻麻，填滿了整個地底溶洞！ 尖嚎不是自喉間發出，而是化作洶湧的精神風暴，排山倒海般砸向所有人。
那是三百萬生靈受肉身剝離之苦的怨念匯聚。
百名百戰餘生的開拓軍精銳，在這股精神重壓下齊刷刷弓下腰身。大腦似被萬柄鋼針反覆貫穿，痛入骨髓。
「站直了！」趙虎在風暴中嘶聲咆哮，他一手摟緊白狐，一手撐膝，脖頸青筋暴起，「別他娘的低頭！這是咱們的父老在哭！聽著！誰也不准躲！」
無人再退。百十個漢子咬碎了牙關，硬生生把彎下去的脊樑一寸寸挺了回來。
金字塔尖，明道立於風暴核心。
識海似遭狂潮沖刷，精神濾網瞬息張開，將最致命的瘋狂與怨毒盡數阻隔。可他留了一道縫隙，任由那股刺骨的痛楚滲入神魂。
這是他劈開的孽債，這聲音，他得受著。
下一刻，精神法則如稜鏡般鋪展，萬靈共鳴將那狂暴的精神哀鳴層層過濾、梳理。
他將這股錐心之痛，化作了常人可聞的斷續音節。
殘片之中，浮起生者最後的執念。
一聲極輕柔的女音，喚著半截模糊的乳名，似在搖籃邊輕拍嬰孩。 蒼老沙啞的嗓音，帶著濃重的鄉音，死死拖著半個地名：「橫……橫……」
還有年輕人的嘆息，微不可聞，唯余兩字：「對……起……」
風暴里的刀劍化作了呢喃。
士卒們聽清了。
有人眼眶通紅，有人死咬下唇，握槍的手骨節泛白，渾身戰慄。
一名面頰帶疤的老兵平端著槍，眼睜睜看著半張殘破的人臉自眼前拂過。他定定看著，忽地肅穆點頭：
「走吧，到家了。」
骨堆角落，山田健雙膝重重砸在白骨堆中。
護體光暈劇烈搖晃，他死死盯住身前飄過的幾道殘影。那是極小的碎片，沒有面目，唯余輪廓。
可那輪廓刻在他骨子裡。
削瘦平直的下頜，那是父親。
笑起來眼角微彎的細紋，那是母親。 還有那個比他高出半頭、額頭寬闊的身影，那是兄長。
三道殘影被氣流卷著，自他指縫間無聲掠過，抓摸不住。
「爸……媽……哥……」他喉間咯咯作響，淚水決堤而出。
明道俯瞰此景，神念不再遲疑，萬靈共鳴越過重重岩層，直抵天城世界樹主幹。
生命法則引動，一縷柔和至極的銀綠華光自天穹垂落，如春陽融雪，拂過整個溶洞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