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亂的氣流平息了。
翻滾的慘白面孔在這片生機光輝中止住了哀鳴,痛苦消融,化作一片溫潤的暖意。
無數面影碎裂開來,化作漫天升騰的光屑。
如千萬隻熒惑,自枯骨堆升起,自地面向穹頂徐徐浮動。暖黃、瑩白、淡青,點點微光將幽暗的死地照得通明璀璨。
溶洞中死一般的安靜。
士卒們仰面而立,許多人緩緩脫下鋼盔,橫抱胸前,如臨大典。
趙虎抬手抹了把臉,粗聲罵了一句,眼眶泛潮。
山田健跪伏在地,仰頭望著三點微光。
那點微暖的黃光停在他額前半尺,頓了兩息,飄向高處;
那抹柔白輕輕擦過他的面頰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;
那點淡青色的光點繞著他盤旋半匝,繼而如流星般直奔岩層深處而去,走得最快。
山田健抬手虛握,指尖扣緊,仿佛抓住了那三縷微光。 「對不起,我來遲了。」他先是低喃出母語,隨即改換成生硬卻如鐵鑄般的漢語,一字一頓砸在地上:
「我會……看著它燒乾淨。」
微光散盡,銀綠漸隱,地底復歸幽暗。
明道站在金字塔巔,龍刃倒提,刀鋒上粘連的皮屑在龍晶熾溫下焦黑捲曲。那捲被劈作兩半的圖鑑,正冒著滾滾惡臭的青煙,畫上萬千妖目接連黯滅。
他手腕一沉,刀鋒二次斬落。
轟然巨力下,殘破的皮卷徹底化作齏粉,灰白的飛灰洋洋灑灑,與足下骨粉融在一處,再分不清彼此。
東瀛國運圖鑑,盡毀於此。
長刀入鞘,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。
「結……結束了?」下首有戰士輕聲問。
話音未落,整座富士山自極深處轟然一震。
那不是地脈震顫,而是生靈的怒吼,陰冷、黏膩、龐大得令人窒息。如同一條不可名狀的巨蟒自九幽深處緩緩翻身,粗糲的鱗片刮擦著地底所有的岩壁。
「趴下!」趙虎大吼,撲身將白狐壓在胸下。 白骨金字塔失了陣力,徹底坍塌,千萬枯骨如雪崩般傾瀉而下。明道踏空躍落,戰靴落地,踏碎一片頭骨。
虛空之中,刺目的系統猩紅大字悍然撕裂視野:
【檢測到東瀛國運錨點「倭妖圖鑑」摧毀,國運削減15%,當前國運不足50%。】
【高危警告:檢測到lv8神話級生命體甦醒。坐標——富士山地底三千米。】
腳下的地面如波浪般猛地向上一拱,隨即重重跌落。
「老大——」趙虎吐出口中骨粉,疾聲喊道。
「結陣。」
明道止住他的話,右手五指緩緩扣緊了刀柄。
洞穴最深處的無盡幽暗裡,一雙比城門還大的猩紅豎瞳,正緩緩睜開。
……
視野里猩紅的系統警報還在閃爍,明道的精神海已先一步繃緊。
腳底下。 比這座漆黑溶洞更深,比垮塌的白骨金字塔基座還要深。在深達三千米的岩層深處,有什麼東西徹底掙開了。那絕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甦醒——凶獸出閘尚且有個從混沌到清醒的緩勁,可下頭那玩意兒沒有絲毫滯澀,像是一扇被人從內里一腳生生踹碎的鐵門,前一瞬還死寂如墳,下一瞬已轟然洞開。
震盪順著岩層驟然涌了上來。
振幅極細,頻率卻快得令人頭皮發麻。眨眼間上千次高頻顫動鑿穿岩脈,碾過鋪天蓋地的碎骨,透進戰靴與納米防護服,直挺挺鑽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。
格格格格……
溶洞內,百名士兵的牙關幾乎在同一刻失控磕碰,細密的脆響連成一片。有人死死按住下顎,有人咬緊護齒牙套,卻根本壓不住那股自內而外泛上來的酥麻——那是整副胸腔連著脊椎骨在跟著死命共振。
趙虎下意識收緊了懷抱。小白狐蜷成小小一團,六條狐尾死死裹著軀幹,其中四條銀芒黯淡,餘下兩條已然灰敗乾枯,瞧不出半點生息。
「國……國長……」趙虎牙關磕碰,字句被震得零碎發抖,「下頭那玩意兒……是不是醒了?」
明道沒有吭聲。
他的目光掠過垮塌的白骨金字塔,一點點扎進腳底。隔著厚達三千米的冷硬岩層,視線探不透,卻擋不住那股幾乎化作實質的恐怖壓迫感。
萬靈共鳴的精神觸鬚懸停在精神海外沿,沒再冒失地下探。早先隔著法則維度與高和那一次正面硬撼,探出的精神觸鬚瞬間被絞成齏粉,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至今仍沉沉壓在識海深處。
他絕不會再犯第二次蠢。更何況,眼下根本無須他去搜尋。
那股暴戾的力量,正在自下而上肆無忌憚地瘋漲。 它不借道地縫,也不鑿穿頑石,而是如墨汁滲入清水般,強橫地將自身的存在感硬生生焊進周遭的一切。岩壁、妖氣、濁氣,乃至活人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氣,都泛起一股陳腐而刺骨的冷意。
明道終於確認了一件事——高和,已然不再是人了。
《倭妖圖鑑》本是那瘋子的命根子與力量源頭,如今被破界龍刃當場斬碎,按常理高和早該道基盡毀、淪為廢人。可那廝是個徹頭徹尾的亡命徒,竟以自身的血肉、神魂與法則為生祭,將整具軀殼硬塞進了圖鑑崩解留下的空缺里。
圖鑑沒了,他就把自己煉成新的圖鑑。
高和正在同八岐大蛇進行最後的死契融合。
明道收攏全部精神觸鬚,驀地轉身,望向溶洞裡的百名弟兄。隊伍已然自發排開陣型,黑洞洞的槍口一致朝外,哪怕骨縫共振讓牙關打顫,整支連隊的戰陣依舊嚴絲合縫,無一人動搖。
腳底的震顫愈發狂暴,地面的碎骨開始細細跳躍。岩壁上凝結的灰綠色妖氣結晶大片脫落,砸在地上嗤嗤冒起刺鼻青煙,空氣里的腥臭愈發濃烈。
趙虎腕間的手錶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蜂鳴。
【妖氣濃度:17.3%】
【妖氣濃度:21.9%】
【妖氣濃度:28.6%】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