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動的數值一次比一次兇險。更棘手的是，這些妖煞不是自上方火山口倒灌進來的，而是從腳底縱橫交錯的岩縫裡，如活物般一點點往外滲。
明道心頭飛速盤算：至多十分鐘。
不出十分鐘，地底那頭凶物的妖氣領域就會徹底鋪開。這裡距其不過三千米，屆時整座溶洞都會被lv8級的滔天妖氣當場吞沒。
大道御甲雖能抵禦九成法則侵蝕，餘下一成也足以讓他肉身受創；而這百名戰士身上的納米防護服，面對這種層級的污染，恐怕連半秒都扛不過去。
「全員後撤，退出神殿。」
明道的聲音不高，卻猶如沉雷擊穿了骨骼共鳴的嗡響與白骨跳動的雜音，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底。
百名精銳身姿驟然挺拔。
「帶上所有傷員，按原路線退回火山口。十二條升降繩索同時啟用，五人一組交替上攀，不許擁擠，不許停留。」
「是！」
百道聲音匯聚如滾雷炸響，震得溶洞穹頂碎屑簌簌崩落。
明道掃了一眼趙虎懷裡的妲己，沉聲布控：「霖殿後，沿途以水系法則壓制妖氣。山田健居中策應，不要再全力催動世界樹印記，將淨化範圍穩在三米以內即可。」
霖頷首應聲，半透明的右臂已然化作蕩漾的水流波紋。山田健咬破下唇站穩身形，胸口翠綠的葉紋微芒吞吐，硬是將逼近身側的濃烈妖霧撐開了一圈真空。 「這裡接下來的事，交給我一個人。」
話音砸地，全連動身掛扣，唯獨趙虎沒動。
他緊抱著白狐立在隊伍最前排。納米防護服上浸透了刺鼻的骨灰與暗紅血漬，兩手虎口崩裂的傷口猶自淌血，沿著腕口滲入里襯，把深色布料浸得更黑。
他就這般瞪著明道，眉頭死死擰在一起。明道同樣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。
不過瞬息，趙虎喉結劇烈聳動了一下。他嘴唇微張，像是想爭搶著留下，可懷裡的小白狐忽地微弱挪動，涼涼的鼻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趙虎垂眸看去。
小白狐睜著眼睛，金色豎瞳中的微光很弱，卻神智清明。她沒有叫，也沒有掙扎，只是安靜地看著趙虎。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趙虎不知道是在應誰，他托穩了狐身，轉身衝著隊伍厲聲暴喝：「撤！所有人上繩，動作麻利點，別他娘的磨蹭！」
百名士兵應聲而動。通道內的攀爬錨點沒有損壞，十二根鋼索如鐵索橫江。戰士們五人成組扣合卡鎖，藉助動力裝置快速向上攀升。
沒有人慌亂，更無一人回頭追問。
在藍灣屍潮里守過城，在蟲淵母巢里下過地底，在熱寂位面里扛過星獸，對這支百戰之師而言，軍令如山，奉命撤離從來不是潰退，而是另一種作戰命令的延續。 山田健被老兵們護在隊伍中央。少年雙腿直發軟，胸口的世界樹印記黯淡無光。一名老兵順勢將他的手臂架在肩上，另一名老兵不由分說將安全扣穩穩鎖死在他腰間。
「我能自己走……」山田健喘著粗氣說道。
「能走也閉上嘴留著氣力。」老兵粗糙的手掌檢查了一遍卡扣，「就你這小身板栽下去，老子還得掉頭撈你，費勁。」
山田健咬牙噤聲，抬起頭，視線越過一排排晃動的鋼索，落在明道身上。
明道孤身立在白骨廢墟之中，沖他淡淡點了一下頭。少年抿緊嘴唇，跟著隊伍向上攀升。
通道口前，趙虎邁出了十幾步，腳已踩上入口，終究還是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把懷裡的妲己往上託了托，雙肩在翻卷的灰綠妖霧裡繃得筆直。
「哥。」
明道聽見了這聲沉啞的呼喚。
「你答應過我的。」趙虎的聲音粗糲沙啞，嘴裡的血腥味讓每個字都沉得壓人，「以前你說過，你讓我們先走，你隨後就到。」
腳下的高頻震顫已如蜂群亂顫，白骨廢墟寸寸坍陷，幾道細碎裂縫自明道腳邊向外崩開。可這一瞬間，他喉嚨里卻滑出一聲輕笑。
笑聲很輕，透著趙虎再熟悉不過的從容與隨意。 「我什麼時候食過言？」
趙虎低下頭，看了懷裡的妲己一眼。小白狐耳尖輕顫，金色豎瞳越過他的手臂，定定看向後方那個立在白骨之上的男人。
「行。」趙虎狠狠抽了一口氣，「那我在上面等你。」
他不再停留，大步踏入通道。
霖走在隊伍最後，經過明道身邊時腳步放慢了一瞬，半透明的右臂抬起，水光在周圍凝成一層薄膜。
「能回來嗎？」
「能。」
「幾成？」
「十成。」
霖看了明道兩秒，明知他在信口胡謅，卻未曾拆穿。他只是重重一點頭，轉身跟上隊伍，水系法則沿著岩壁逆流而上，將追著眾人湧進通道的狂暴妖氣生生壓回地面。
很快，最後一名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狹道里，溶洞內驟然沉寂，只剩明道一個人。
崩塌的白骨金字塔在他腳下堆成一座低矮的白丘，三百萬冤魂殘留的死氣早已散盡。被破界龍刃斬落的圖鑑餘燼尚未落定，零碎的灰白殘屑隨風飄轉，落在他肩頭與發梢上。 他抬手拍掉肩上的落灰，垂目望向腳下。
震盪還在瘋漲。
從每秒上千次，變成數千次，轉眼突破了上萬次的大關。到了最後，人的耳朵已根本分不清單次的顫動，唯有一道低沉而黏稠的轟鳴穿透三千米岩殼，橫貫整座富士山。
碎骨在地面上彈跳起數指之高，岩壁上的裂痕瘋狂交錯，檢測儀上的猩紅數字徹底沖穿了警戒線。
【妖氣濃度：43.8%】
【妖氣濃度：57.1%】
【妖氣濃度：79.6%】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