謹身殿內,氣氛正好。
朱元璋放下那份關於清查隱匿戶口的方案,心中對朱珏的喜愛又深了幾分。
這小子,簡直就是個天生的統治者胚子。
不過,光有霹靂手段還不夠,還得有菩薩心腸,更要有隱忍和算計。
他看著朱珏那張粉嫩的小臉,決定再給他上一課。
「咱今天給你講個三家分晉的故事。」朱元璋的聲音沉穩,帶著引導的意味。
朱珏立刻坐直了身子,洗耳恭聽。
這可是骨灰級玩家的獨家攻略講解,一個字都不能漏。
「春秋末年,晉國被六大家族把持,史稱六卿。
後來經過火併,就剩下了智、趙、魏、韓四家。
其中,智家的家主智伯,最為強大,也最為驕橫。」
朱元璋的敘述不快,但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,擲地有聲。
「智伯仗著自己勢大,就想吞併其他三家。
他先是找上了魏家的家主魏宣子,開口就要一塊地。」
「魏宣子當然不樂意,憑啥給你?那都是祖宗傳下來的基業。」
「可他的謀士任章卻勸他,給他!」
朱珏聽到這裡,眉毛微微一挑。
白給?這不是資敵嗎?
「任章說,智伯這個人,貪婪而剛愎自用。你給他地,只會助長他的驕氣和貪慾。
他拿了你的好處,必然會覺得其他人也該如此,就會向韓、趙兩家索要土地。
這樣一來,你就把禍水引到了別人家,還能讓韓、趙兩家看清智伯的為人,對咱們心生親近。」
朱元璋頓了頓,銳利的目光掃過朱珏。
「魏宣子聽了,就真的把一塊萬戶的城邑給了智伯。
智伯果然大喜,覺得魏家很上道,於是轉頭就去找韓家要地。
韓家畏懼智伯的勢力,也給了。」
「這下,智伯的野心徹底膨脹了。
他又去找趙家要地,可趙家家主趙襄子是個硬骨頭,直接拒絕了。」
「智伯大怒,當即聯合了魏、韓兩家,一同發兵攻打趙家。
趙襄子不敵,被圍困在晉陽城,形勢岌岌可危。」
故事講到這裡,朱珏的心都提了起來。
這魏宣子和韓家,怎麼還真幫著智伯打人啊?這不是養虎為患,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嗎?
朱元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「圍城兩年,智伯引來汾水灌城,晉陽城內百姓懸釜而炊,易子而食,慘不忍睹。
智伯巡視水勢,得意洋洋地對魏宣子和韓家家主說:我今天才知道,水也可以滅亡一個國家啊!」
「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魏、韓兩家的封地,也都有大河經過。
他們一聽這話,瞬間就明白了,智伯滅了趙家,下一個就輪到他們了。」
「當天夜裡,趙襄子就派人秘密聯繫了魏、韓兩家。三家一拍即合,當夜反水。
他們先是殺了智伯派來看守堤壩的官兵,然後掘開大堤,讓汾水倒灌智伯的大營。」
「智伯軍隊大亂,趙、魏、韓三家聯軍趁勢掩殺。
不可一世的智伯,就這麼兵敗身死,家族也被夷滅。
最後,趙、魏、韓三家瓜分了晉國的土地,這便是三家分晉。」
故事講完了。
謹身殿內一片寂靜。
朱元璋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口氣,卻沒有喝,只是盯著朱珏。
「說吧,聽明白了什麼?」
朱珏沉思了片刻,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孫兒以為,智伯之敗,敗於驕橫。魏宣子之勝,勝於隱忍。」
「嗯,不錯。」朱元璋點了點頭,表示讚許,「但還不夠。」
他放下茶杯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《道德經》有雲,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
戰勝別人,靠的是力量;戰勝自己,才是真正的強大。
智伯能勝過無數敵人,卻勝不過自己的貪婪和傲慢,所以他最後敗了。
你要記住,無論將來你站在多高的位置,都不能被一時的勝利沖昏頭腦,永遠要對這個世界保持敬畏。」
朱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這道理他懂,驕兵必敗嘛。
「但這其中,最關鍵的一環,是魏宣子的謀士,任章。」朱元璋話鋒一轉,眼神變得更加深邃。
「將欲取之,必先予之。」
「這八個字,是權謀之術的精髓。面對一個比你強大的敵人,硬碰硬是不智的。
最好的辦法,就是順著他,捧著他,讓他飄起來,讓他得意忘形,讓他自己犯錯,讓他成為眾矢之的。
你在暗處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,等到他最虛弱、最孤立無援的時候,再給予他致命一擊。」
朱珏聽得心頭一凜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。
明初四大案之一,胡惟庸案!
許多生殺予奪的大權,他甚至都不用稟報朱元璋,就能直接處理。
當時朝野上下,都以為胡惟庸聖眷正濃,無人可以撼動。
可結果呢?
朱元璋一朝發難,就以雷霆之勢將其拿下,牽連者上萬人,血流成河。
緊接著朱元璋便宣布,廢除自秦朝以來延續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,皇權得到了空前的集中。
現在想來,當初朱元璋對胡惟庸的放縱,何嘗不是一種將欲取之,必先予之?
他先是給了胡惟庸天大的權力,讓他嘗到權力的滋味。
讓他野心膨脹,讓他得意忘形,讓他去得罪那些朝中的公侯勛貴,讓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淵。
而朱元璋自己,則在暗中冷眼旁觀,不斷收集著他的罪證,等待著收網的那一天。
好傢夥!
原來最大的玩家,一直都是你啊,老朱!
朱珏看著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老人,後背不禁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這已經不是什麼治國模擬遊戲了,這是真正的地獄難度生存挑戰!
「當然,」朱元璋的聲音將朱珏從震驚中拉了回來,「這招數,你能用,別人也能用。
所以,當有人無緣無故地對你好,給你送好處,把你捧得高高的時候,你就要小心了。」
「他不是真的敬你,也不是真的怕你。」
「他只是想讓你變成下一個智伯。」
他瞬間明白了朱元璋的良苦用心。
他今天教自己這個道理,不只是在傳授屠龍之術。
更是在提醒自己,要警惕身邊可能出現的危險。
畢竟,自己如今在宮中的地位,太過特殊了。
一個來歷不明的皇孫,卻得到了皇帝爺爺毫無保留的寵愛和教導。
這足以讓宮裡那些真正的皇子皇孫們,對自己心生嫉妒和怨恨。
如果他們也用將欲取之,必先予之的法子來對付自己……
朱珏不敢再想下去。
這堂課,上得他心神俱疲。
他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,仰著小臉,用一種撒嬌的語氣說:「皇爺爺,今天學得好累,咱們出去走走,透透氣好不好?」
看著朱珏眼中那不屬於孩童的疲憊,朱元璋心中一軟。
是他逼得太緊了。
這孩子,終究才五歲啊。
「好。」朱元璋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,「咱把這幾本奏章批完,就帶你去御花園逛逛。你先去,咱隨後就到。」
「好嘞!」
朱珏如蒙大赦,恭敬地行了一禮,然後像一隻出籠的小鳥,歡快地跑出了謹身殿。
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,驅散了心中的陰霾。
朱珏愜意地伸了個懶腰,呼吸著宮裡清新的空氣,蹦蹦跳跳地朝著御花園的方向走去。
他完全沒有注意到,不遠處保和殿後門的假山陰影里,一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朱橞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背影,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他等了兩個月!
整整兩個月!
自從上次被這個小雜種害得被父皇重罰,他每天都在想著如何報復回來。
可這兩個月里,朱珏總是待在謹身殿,身邊總有父皇,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。
今天,終於讓他等到了!
他一個人!
朱橞立刻縮回了假山後面,對身旁幾個同樣面帶恨意的少年低吼道。
「快!去叫人!十七哥他們呢?」
「十九哥放心,早就安排好了,一看到他出來,就有人去通知了!」
一個年紀稍長的皇子壓著聲音回應。
朱橞攥緊了拳頭,骨節捏得發白,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。
「好!今天,一定要讓這個小雜種知道,誰才是這皇宮裡真正的主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