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園裡,草木蔥蘢,繁花似錦。
可這賞心悅目的景色,卻被一群氣勢洶洶的少年破壞殆盡。
為首的正是十九皇子朱橞,他滿臉的怨毒和興奮,像一隻即將撲向獵物的瘋狗,在花園裡四處搜尋。
在他身後,跟著十幾個年紀相仿的皇子,個個摩拳擦掌,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。
十七皇子朱權慢悠悠地跟在隊伍的最後面,嘴角掛著不屑。
一群蠢貨。
報仇雪恨,講究的是一擊必中,要的是謀略。
像十九弟這樣咋咋呼呼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,簡直是愚不可及。
不過,這次的計劃,倒是萬無一失。
那小雜種一個人,又是個五歲的娃娃,身邊連個太監宮女都沒帶。
等會兒把他堵住,拖到假山深處,就算打個半死,誰又知道是誰幹的?
父皇再寵他,還能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,把幾個親生兒子都給罰了嗎?
朱權想到這裡,心情越發舒暢,仿佛已經看到了朱珏跪地求饒的悽慘模樣。
「找到了!在那邊!」
隊伍最前面的朱橞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,指向不遠處的一座拱門。
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見一個稚嫩身影,正站在拱門下,好奇地打量著一叢盛開的牡丹。
正是朱珏!
「沖!」
朱橞再也按捺不住,雙眼赤紅,第一個沖了出去。
他身後的皇子們也如同得了信號的惡狼,呼啦啦地跟了上去。
幾個人奔跑的腳步聲,在安靜的御花園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朱珏自然也聽到了這陣動靜。
他緩緩轉過身,看著那群朝自己狂奔而來的叔叔們,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。
甚至,連躲閃的意思都沒有。
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,小小的身子在拱門的陰影下,顯得有些單薄。
來了。
終於來了。
朱橞沖在最前面,距離朱珏只有不到十步之遙。
他已經能看清朱珏臉上的表情,那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平靜,甚至帶著……嘲弄?
這個小雜種,死到臨頭了還敢裝!
朱橞心中的怒火被徹底點燃,他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撲了過去,伸出手就要去抓朱珏的衣領。
然而,他的手在半空中,猛地僵住了。
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一動不敢動。
他看到了。
在朱珏的身旁,在拱門那片恰到好處的陰影里,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那身影穿著一身再熟悉不過的龍袍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父……父皇!
朱元璋!
「噗通!」
朱橞雙腿一軟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身後的皇子們沒料到他會突然停下,一個接一個地撞了上來,人仰馬翻。
可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情形時,所有人的反應都和朱橞一模一樣。
驚恐!
無邊的驚恐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!
一個個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,臉上的猙獰笑容瞬間凝固,然後轉為煞白,
爭先恐後地跪倒在地,連滾帶爬地想要和朱橞拉開距離。
「兒臣……兒臣叩見父皇!」
「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此起彼伏的請安聲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,沒有一個人敢抬頭。
整個世界,仿佛都安靜了下來。
只有朱權,他落在最後面,剛才還沉浸在自己的謀略之中。
等他慢悠悠地繞過轉角,看到的,就是他十幾個兄弟齊刷刷跪倒一片的壯觀景象。
怎麼回事?
計劃不是這樣的啊?
他疑惑地抬起頭,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眾人,然後,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個穿著龍袍,如同山嶽般的身影,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。
朱權腦子裡嗡的一聲,所有的謀略,所有的算計,所有的自負,在這一刻全都化為了齏粉。
他比任何人都跪得更快,更標準。
「兒臣朱權,叩見父皇!」
朱元璋的目光從一張張煞白的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朱權身上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「你們這是做什麼?」
「一個個氣勢洶洶的,要找你們大侄子做什麼?」
冰冷的汗水順著朱權的額角滑落。
他大腦飛速運轉,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回……回父皇,兒臣們……兒臣們是看今日天氣好,想來御花園逛逛,正巧……正巧看到弟弟也在這裡,想……想找他一塊兒玩耍。」
玩耍?
這個藉口,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誰家玩耍是帶著十幾個人,滿臉殺氣地衝過來的?
朱珏在旁邊聽著,差點沒笑出聲。
這位十七哥,還真是有急智啊。
可惜,他面對的,是朱元璋。
朱元璋看著朱權,沒有說話。
但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,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人感到恐懼。
朱權被他看得頭皮發麻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良久,朱元璋才緩緩開口,打破了這片沉寂。
「玩耍?」
他輕哼了一聲,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所有皇子的心上。
「咱看你們,不像是在玩耍。」
朱元璋沒有再追問下去,他看穿了,卻懶得深究。
他的目光轉向了身旁的朱珏,然後又掃向跪在地上的兒子們,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。
「他,是你們的侄子。」
「以後,都給咱跟他好好相處。」
「誰要是敢欺負他,動他一根汗毛,咱就親手打斷他的腿!」
這話說得不重,卻帶著血腥的煞氣。
在場的皇子們誰都知道,他們的父皇,說到做到!
「兒臣不敢!」
「兒臣遵旨!」
眾人嚇得魂飛魄散,磕頭如搗蒜,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。
「滾吧。」
朱元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這兩個字,對他們來說,無異於天籟之音。
十幾個皇子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而去,。
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,朱珏若有所思。
他今天算是徹底明白了。
在皇宮這個地方,一味地低調隱忍,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。
想要安穩地活下去,不僅要有皇帝爺爺的寵愛,更要把這份寵愛變成誰也不敢招惹的資本。
低調不等於低能。
有時候,適當的高調,才是最有效的自保。
你必須要有高調的本錢。
而此刻,站在他身邊的朱元璋,就是他最大的本錢。
朱元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低下頭,看著這個小小的孫兒。
他伸出那隻寫過無數生殺予奪聖旨的大手,輕輕地,放在了朱珏的頭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