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珏依舊端坐著,目光平靜地看著藍玉。
「你忘了自己的身份?」
「還是忘了軍法?」
「征倭之戰,你是我的副將。」
「現在,此戰未終,你依然在我的節制之下。」
朱珏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。
「再敢當眾喧譁,頂撞親王,軍法從事。」
短短几句話,沒有一句重話,卻讓藍玉的額頭上,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胸中的怒火,在朱珏平靜的注視下,一點點熄滅。
最終,他深吸一口氣,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。
他轉過身,對著臉色鐵青的朱棣,極其不情願地拱了拱手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末將……失言,請燕王殿下……恕罪。」
那態度,敷衍至極。
但,他終究是低頭了。
所有人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,看著朱珏。
尤其是朱棣。
他心中的驚駭,簡直無以復加。
藍玉是什麼人?
大明朝出了名的驕橫跋扈,連皇帝都敢頂撞的滾刀肉!
自己剛才已經動了真怒,殺氣畢露,都沒能讓他退讓半步。
可朱珏呢?
他甚至都沒站起來,就說了幾句話,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涼國公,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,瞬間蔫了?
這怎麼可能!
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
他憑什麼能讓藍玉這種桀驁不馴的猛將,俯首帖耳,令行禁止?
這份掌控力,這份威嚴……
短暫的死寂後,朱棣到底是梟雄心性。
他臉上的怒容迅速收斂,轉而哈哈大笑起來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。
「哈哈哈哈!好了好了,一場誤會!」
「涼國公也是心直口快,一心為國,本王豈會怪罪?」
他大度地擺了擺手,主動將這一頁揭了過去。
「來來來,大家繼續用飯,繼續用飯!」
馮勝和李景隆僵硬地坐回原位,臉上的肌肉還在抽搐,端起酒杯的手都有些不穩。
藍玉哼了一聲,扭過頭去,自顧自地倒了一大碗酒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,像是要澆滅心頭的火氣。
在座的將領們,一個個眼觀鼻,鼻觀心,噤若寒蟬。
燕王殿下和涼國公,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塞王,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國公,真要是在這宴席上動起手來,後果不堪設想。
這頓飯,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,草草收場。
朱棣強撐著笑臉,又說了幾句場面話,便宣布宴席結束。
眾人如蒙大赦,紛紛起身告辭。
稍作洗漱,換上一身勁裝,眾人便在王府門前集結。
按照朱棣的安排,接下來的活動是出城狩獵。
北平府地處邊塞,城外便是廣袤的原野,林深草密,飛禽走獸極多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,出了北平城,直奔西山狩獵場。
一踏出城郭,那股蒼涼、雄渾的北國氣息便撲面而來。
壓抑了一整個午宴的將領們,仿佛掙脫了牢籠的猛獸,瞬間被點燃了骨子裡的血性。
「駕!」
一聲暴喝,朱棣的次子朱高煦,一馬當先,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。
他手中握著一張強弓,背上箭壺插滿了羽箭,縱馬馳騁間,自有一股悍勇之氣。
「哈哈哈!二哥等等我!」
三子朱高燧也緊隨其後,催馬跟上。
「兒郎們,比比看誰今日的獵物最多!」
藍玉憋了一肚子的火氣,正沒處發泄,此刻見狀,更是按捺不住。
他大笑一聲,雙腿一夾馬腹,胯下那匹神駿的戰馬長嘶一聲,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,狂飆而出。
「涼國公,等等老夫!」
宋國公馮勝也是宿將,雖年歲已高,但豪情不減,同樣策馬追去。
李景隆、瞿能、平安等一眾將領,紛紛響應,呼嘯著散入廣闊的獵場之中。
一時間,馬蹄聲如雷,呼喝聲、弓弦聲此起彼伏,打破了原野的寧靜。
塵土飛揚,駿馬奔騰。
那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,與這天地間的壯闊景象,完美地融為一體。
然而,在這片喧囂之中,卻有三騎,悠然地勒馬駐留在了一處小山坡上。
正是朱珏、朱棣,以及他身後的姚廣孝。
朱棣深吸一口氣,打破了沉默。
「驃騎大將軍,覺得我這北疆的風光,如何?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喜怒,仿佛午宴上的衝突,真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誤會。
朱珏的目光從遠處縱馬馳騁的藍玉身上收回,環視著這片蒼茫大地。
「天高地闊,氣象萬千。」
他由衷地讚嘆。
「確實比江南的溫柔水鄉,更多了幾分粗獷壯闊。」
「說得好!」
朱棣的眼中,閃過一絲激賞。
「溫柔鄉是英雄冢!大丈夫,生當提三尺劍,立不世之功!」
他的聲音陡然高亢起來,充滿了金石之聲。
「我輩武人,當以金戈鐵馬為業,馬革裹屍為榮!
沉迷於秦淮河畔的靡靡之音,終將消磨了英雄志氣!」
朱棣勒轉馬頭,與朱珏並肩而立,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。
那裡,是連綿不絕的燕山山脈,再往北,便是茫茫無際的蒙古草原。
「大將軍可知,我初來北平時,這裡是何等景象?」
「前元殘餘勢力,屢屢南下侵擾,邊境百姓,苦不堪言。
朝廷雖設了衛所,但兵力分散,疲於奔命。」
「我奉父皇之命,就藩於此,名為塞王,實為大明的守門人!」
「這些年,我枕戈待旦,日夜不敢懈怠。與蒙元韃子,大仗小仗,打了不下數十場!」
「我手下的每一個兵,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!
我燕王府的威名,也是用韃子的鮮血和白骨,一點點鑄就的!」
他的話語中,沒有絲毫炫耀,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自豪與決絕。
那是一個男人,用自己的血與火,在一片蠻荒之地,打下的赫赫威名。
朱珏靜靜地聽著。
他能感受到朱棣話語中那股澎湃的英雄豪氣,以及那份被壓抑在心底,卻始終熊熊燃燒的野心。
果然,朱棣的話鋒一轉,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朱珏。
「大將軍以蓋世之才,弱冠之年,便平定倭寇,揚我國威,實乃我大明之幸!」
他先是毫不吝嗇地送上了一頂高帽。
「但是……」
他的語氣沉了下來。
「區區倭寇,不過是癬疥之疾,一群流竄於海上的匪盜罷了。
滅了他們,固然是大功一件,卻不足以彰顯大將軍的真正價值。」
「你的天資,你這一身屠龍之術,天生就應該用在最廣闊的沙場,去挑戰最強大的對手!」
朱棣的聲音,充滿了蠱惑。
他伸出手,指向北方。
「看到那片草原了嗎?」
「那裡,才是我大明真正的心腹大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