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子澄的臉色,已經變得煞白。
他發現,自己引以為傲的政治嗅覺,在姚廣孝面前,簡直如同兒戲。
他只看到了朱允熥的「庸」,卻沒看到這「庸」背後,所隱藏的巨大優勢。
姚廣孝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逝,繼續加碼。
「允熥殿下本人,或許不足為慮。」
「可他背後的人呢?」
「鄭國公常茂,是他的親舅舅。」
「涼國公藍玉,是他外公的內弟,是他母親的娘家人。」
「穎國公傅友德,宋國公馮勝……哪一個不是手握重兵,在軍中一呼百應的淮西宿將?」
「這些人,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,屍山血海里爬出來,你以為他們真的只是你口中的『匹夫丘八』?」
姚廣孝的聲音陡然轉冷。
「師兄,你莫要忘了,當年中山王徐達何等威望?陛下都要讓他三分!」
「如今這幫淮西勛貴,雖然不及中山王,但擰成一股繩,其勢滔天!」
「他們若是一心一意擁立允熥殿下,你覺得,陛下會不會顧忌?」
黃子澄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若是這股龐大的軍事力量,再與一位法理上的儲君繼承人合流,那產生的能量,足以讓整個朝堂為之震動!
「不……不會的……」黃子澄還在做最後的掙扎,「那封密信……師弟,你真的親眼所見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姚廣孝斬釘截鐵。
「貧僧當時就在燕王殿下身邊,親耳聽著信使一字一句地念出信中內容。」
「常茂在信中說得明明白白,只要燕王點頭,他便立刻聯絡秦王、晉王。」
「三大塞王連同淮西勛貴一同上書,請立嫡長孫!」
「師兄,你告訴我,這股力量,誰能抵擋?」
黃子澄雙腿一軟,一屁股坐回石凳上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他苦心孤詣,為朱允炆謀劃的一切,在這個驚天密謀面前,簡直不堪一擊。
一旦事情真的發生,朱允炆別說皇太孫之位,恐怕連性命都難保。
而他,作為朱允炆的頭號心腹,下場只會更慘!
「怎麼辦……這可如何是好……」
黃子澄六神無主,嘴裡喃喃自語,徹底亂了方寸。
「師兄,慌什麼?」
黃子澄猛地一抬頭,看到了姚廣孝那雙深邃的眼睛。
「師兄,你還沒輸。」
姚廣孝緩緩說道。
「決定儲君之位的,不是常茂,不是藍玉,也不是燕王。」
「是陛下!」
「只要抓住了陛下的心思,你就有翻盤的機會。」
黃子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,急切地問道:「陛下的心思?還請師弟指點迷津!」
姚廣孝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。
「師兄你想,淮西勛貴勢大,聯合塞王推舉允熥,這聲勢確實浩大。」
「但正因為太浩大了,反而會引起陛下的警惕和猜忌!」
「陛下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主?他豈能容忍臣子用這種近乎逼宮的方式,來左右他的決定?」
「他們越是抱團,陛下就越是反感!」
「他們越是推舉朱允熥,陛下就越會覺得,這個孫子,恐怕要被這幫驕兵悍將架空,成為傀儡!」
「這,就是你的機會!」
黃子澄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。
對啊!
燈下黑!
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!
以陛下的雄猜之主,最忌諱的就是臣子結黨,干預皇權!
常茂此計,看似威力無窮,實則是一步險棋,一步臭棋!
他這是在挑戰皇權的底線!
「師弟的意思是……」黃子澄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。
「你要做的,不是去和他們硬碰硬。」
姚廣孝循循善誘。
「你要做的,是去提醒允炆殿下,讓他對這位好弟弟,多幾分關愛。」
「更重要的,是要在陛下面前,不動聲色地,將這股潛在的威脅,點出來。」
「你要告訴陛下,淮西勛貴們,驕橫跋扈,目無君上。今日他們能為了允熥逼宮,他日,就能為了更大的權勢,做出更出格的事情!」
姚廣孝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陰冷的蠱惑。
「尤其是那個藍玉,屢立戰功,驕縱不法,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勢。」
「為了允炆殿下將來能夠安穩坐天下,為了大明江山永固,這些不安分的因素,是不是應該在陛下龍馭上賓之前,就替新君掃清障礙?」
「斬草,要除根!」
最後四個字,姚廣孝說得極重。
黃子澄徹底明白了姚廣孝的意思。
這不是簡單的奪嫡之爭。
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清洗!
姚廣孝的計策,狠毒至極,卻也高明至極!
借力打力!
借陛下之手,剷除淮西勛貴這幫武夫!
這幫他黃子澄平日裡最看不起,卻又不得不忌憚的丘八!
一旦藍玉等人倒台,朱允熥就成了沒牙的老虎,再無半分威脅。
而朱允炆,不僅能順利登上儲君之位,還能提前掃清未來治國理政的最大障礙!
一石二鳥!
不!
一箭三雕!
連帶著塞王們的威脅,也一併化解了!
「高!實在是高!」
黃子澄看向姚廣孝的眼神,已經從感激,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和崇拜。
「師弟大才,子澄拜服!」
他再次起身,對著姚廣孝,行了一個大禮。
這一次,是心悅誠服。
「師兄快快請起。」姚廣孝扶住他,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,「你我師兄弟,何必如此。」
黃子澄穩住心神,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地。
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但一個新的疑問,又浮上心頭。
「師弟,愚兄還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你……畢竟是燕王殿下的人。」
「你為何要將這等機密之事,全盤告知於我?又為何要為允炆殿下,謀劃至此?」
「這……這對燕王殿下,有何好處?」
姚廣孝如此盡心竭力,圖的是什麼?
難道燕王真的甘心放棄,轉而投靠允炆殿下?
姚廣孝聞言,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苦澀和落寞。
他長嘆一聲,搖了搖頭。
「師兄啊,你久在京師,不知我等在北疆的苦楚。」
「北平,那是什麼地方?風沙漫天,滴水成冰,一年倒有大半年在跟蒙古人打仗,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。」
「貧僧本是江南人士,實在是……待夠了。」
他望向金陵城的方向,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。
「說句不怕師兄笑話的話,貧僧也想求個榮華富貴,安度晚年。」
黃子澄一愣。
這個理由,倒是……很實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