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至於燕王殿下……」
姚廣孝話鋒一轉,聲音變得鄭重起來。
「師兄,你以為燕王殿下,當真有不臣之心嗎?」
「錯了!」
「大錯特錯!」
「燕王殿下,乃是陛下嫡子,鎮守北疆,屢立戰功,他要的,只是一個忠字,一個孝字!」
「他比誰都清楚,這大明的天下,將來只會是嫡長孫的。」
「無論是允炆殿下,還是允熥殿下。」
「常茂去找他,他為何沒有答應?就是因為他不想捲入這奪嫡的漩渦!」
「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塞王,為大明守好國門!」
姚廣孝看著黃子澄,語氣誠懇無比。
「但是,新君登基,手握重兵的叔王,總是最礙眼的。」
「燕王殿下深知此理,所以他才派貧僧前來。」
「一來,是向未來的儲君,也就是允炆殿下,表明心跡,他絕無二心。」
「二來,也是送上一份投名狀。」
「將常茂的陰謀告知於你,助允炆殿下登上大位。只求將來殿下登基之後,能念及今日之情,容得下他這個鎮守北疆的叔叔。」
「他想求的,不過是一個自保罷了!」
一番話說得是合情合理,天衣無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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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子澄心中最後的疑慮,也煙消雲散。
原來如此!
燕王朱棣,這是在提前投資!
想通了這一點,黃子澄對朱棣的戒心,徹底放了下來。
一個只想自保的塞王,不足為慮。
現在真正的敵人,是近在咫尺的淮西勛貴,和那個看似庸碌的允熥朱允熥!
「我明白了!」
黃子澄重重地點頭,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。
「多謝師弟指點!今日之恩,子澄與允炆殿下,永世不忘!」
他現在已經迫不及待了。
他要立刻去找齊泰,去找朱允炆,將這個驚天的陰謀,和姚廣孝的妙計,全盤告知!
一場針對淮西勛貴的風暴,即將在他的推動下,悄然醞釀。
他絲毫沒有察覺,自己已經從一個棋手,徹底淪為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
姚廣孝看著他鬥志昂揚的樣子,垂下眼帘,掩去了眼中那抹冰冷的笑意。
成了。
挑撥離間,驅虎吞狼。
黃子澄,你這顆自作聰明的棋子,可千萬不要讓貧僧失望啊。
黃子澄親自將姚廣孝送出府門,臉上的激動與感激之情,幾乎要滿溢出來。
「師弟,今日之言,振聾發聵!」
「你放心,待我將此事稟明允炆殿下,定會在殿下面前,為師弟和燕王殿下多多美言!」
黃子澄緊緊握著姚廣孝的手,用力搖了搖。
他已經想好了。
等扳倒了淮西勛貴,助允炆殿下登上大位,他就是新朝第一功臣!
到時候,別說一個區區翰林學士,就是位列三公,出任帝師,也並非不可能!
「那貧僧,就先在此謝過黃師兄了。」
姚廣孝雙手合十,微微躬身,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謙卑模樣。
「不,不,是我該謝你!」
黃子澄連連擺手。
「日後,若師兄真能得償所願,官拜少師,甚至是太師之位……」
姚廣孝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根羽毛,精準地搔在了黃子澄內心最癢的地方。
黃子澄的呼吸,瞬間急促了幾分。
少師!
太師!
這可是人臣之極的榮譽!
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尊位!
「師弟放心!」
黃子澄拍著胸脯,斬釘截鐵地保證。
「只要有我黃子澄一日,就絕不會讓燕王殿下在北平受苦!」
「將來殿下登基,我一定奏請陛下,將燕王殿下調回京師,頤養天年!」
他覺得,自己給出的這個承諾,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。
一個只想自保的塞王,能得如此善終,該感恩戴德了。
姚廣孝聞言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涕零。
「如此,貧僧便代燕王殿下,拜謝黃太師!」
他深深一揖,姿態放得極低。
這一聲黃太師,叫得黃子澄渾身舒泰,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穿緋紅官袍,手持玉笏,站在奉天殿上,接受百官朝拜的場景。
「好說,好說!」
黃子澄心花怒放,親自將姚廣孝扶上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。
目送著小轎在夜色中遠去,黃子澄才意猶未盡地轉身回府。
…………
小轎在金陵城幽深寂靜的巷子裡穿行。
轎中的姚廣孝,臉上的謙卑與感激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黃太師?
真是個蠢貨。
被人賣了,還在興高采烈地幫人數錢。
不過,這樣的蠢貨,用起來才最順手。
小轎行至一處偏僻的街角,突然停了下來。
姚廣孝掀開轎簾,走了下來,隨手丟給轎夫一錠銀子。
「你們回去吧。」
轎夫接過銀子,千恩萬謝地抬著空轎子離開了。
姚廣孝則轉身,拐進了一條更窄、更暗的小巷。
他沒有急著去往目的地。
而是在這片如同蛛網般密布的巷弄中,不緊不慢地兜起了圈子。
他時而快步疾行,時而駐足停留,甚至還走進一家已經快要打烊的雜貨鋪,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糕點。
走出鋪子,他又換了一個方向。
如此反覆了近半個時辰,他至少繞了七八條不同的路線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,如同一個在夜色中獨舞的鬼魅。
他必須確保,身後沒有尾巴。
與黃子澄的會面,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但接下來的這場會面,卻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曉。
終於,在確認了絕對安全之後,他才停下腳步。
他來到一扇不起眼的斑駁木門前,抬手,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「篤,篤,篤。」
片刻之後,木門吱呀一聲,從裡面拉開一道縫隙。
一道警惕的目光,從門縫裡射了出來。
看清是姚廣孝後,門才被完全打開。
姚廣孝閃身而入,木門立刻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了。
院子很小,也很破敗,雜草叢生,角落裡堆滿了廢棄的雜物。
正屋的窗戶里,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。
一個身穿黑色便服,頭戴方巾,作尋常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,正背著手,焦躁地在屋中來回踱步。
看到姚廣孝進來,他立刻停下腳步,眼中帶著不耐和警惕。
「你總算來了!」
「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?」
此人,正是當朝的一位高官,也是燕王朱棣安插在京師的一枚重要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