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路上耽擱了些,讓大人久等了。」
姚廣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,徑直走到桌邊,為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水,一飲而盡。
那黑衣人眉頭一皺。
他對這個和尚,一直沒什麼好感。
神秘,陰冷,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,隨時都可能竄出來咬你一口。
若非燕王殿下再三叮囑,他絕不會和這種人打交道。
「燕王殿下的信。」
姚廣孝從寬大的僧袍中,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札,遞了過去。
黑衣人沒有立刻去接,而是狐疑地看著他。
「事情辦得如何了?」
他指的是挑撥黃子澄與淮西勛貴關係的事。
「黃子澄已經上鉤了。」
「他現在,怕是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去向朱允炆邀功了。」
黑衣人眼中閃過驚訝,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這個和尚,確實有幾分手段。
他這才伸手,接過了那封信札。
撕開火漆,抽出信紙,借著昏暗的燭光,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。
信上的內容不多,但他看得極慢,臉色也隨著信上的內容,變得越來越難看。
當看到最後幾個字時,他的手猛地一抖,那張薄薄的信紙,竟像是有了千斤重。
「啪!」
他一把將信拍在桌子上,死死地盯著姚廣孝,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顫。
「瘋了!燕王殿下一定是瘋了!」
「他讓本官去檢舉藍玉?」
「他知不知道藍玉是誰?那是涼國公!是太子妃的親舅舅!是陛下親封的大將軍!」
「我去檢舉他?我嫌我命太長了嗎?!」
黑衣人情緒激動,聲音都有些失控。
「大人誤會了。」
姚廣孝慢條斯理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「王爺的意思,並非是讓大人您,去做那個出頭鳥。」
黑衣人一愣,怒氣稍稍平復了一些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黃子澄那顆棋子,貧僧已經為他指明了方向。」
姚廣孝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。
「用不了多久,他就會聯合東宮的文臣,向藍玉,向整個淮西勛貴集團,發起猛攻。」
「他們會羅織罪名,會誇大其詞,會把藍玉描繪成一個意圖謀反的亂臣賊子。」
「而大人您要做的,不是第一個站出來。」
「而是在他們發難之後,在陛下猶豫不決之時,站出來,推波助瀾!」
姚廣孝放下茶杯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。
「您要做的,是利用您手中的職權,為他們送上最致命的證據!」
「不僅要坐實藍玉的罪名,還要將火,燒得更大一些!」
「比如,把穎國公傅友德,定遠侯王弼……這些手握兵權的淮西宿將,全都牽扯進來!」
「一網打盡!」
最後四個字,他說得輕描淡寫。
黑衣人卻聽得心驚肉跳,後背陣陣發涼。
好狠毒的計策!
這是要借著朱允炆和黃子澄這些人的手,將整個淮西勛貴集團,連根拔起!
他盯著姚廣孝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「你憑什麼,或者說,燕王殿下憑什麼如此篤定,藍玉一定會出事?」
「就憑黃子澄那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?」
「他們也配?」
這才是問題的核心。
淮西勛貴集團盤根錯節,勢力龐大,豈是幾個文官說扳倒就能扳倒的?
就算他們鬧到陛下面前,陛下也未必會為了幾個書生,就動搖自己的肱股之臣。
「天機,不可泄露。」
姚廣孝緩緩吐出六個字,眼神幽深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黑衣人被他這個故弄玄虛的樣子氣得不輕。
「不說?」
「好!不說,這件事本官就不幹了!」
「燕王殿下這是在拿本官的身家性命開玩笑!恕難從命!」
他想用這種方式,逼迫姚廣孝說出底牌。
然而,姚廣孝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眼神中帶著若有若無的憐憫。
「大人,您覺得,您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?」
黑衣人的心,咯噔一下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姚廣孝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袖中,又取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疊薄薄的紙。
他將那疊紙,輕輕地放在了桌上,推到了黑衣人的面前。
黑衣人低頭看去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!
那……那竟是他這些年來,與燕王府來往的密信副本!
雖然字跡經過了模仿,但內容、措辭,甚至是他自己的一些用詞習慣,都分毫不差!
他瞬間如墜冰窟,渾身冰涼!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他指著姚廣孝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!
這是在告訴他,他的把柄,早就被人家牢牢攥在了手裡!
如果他不聽話,這些信,隨時都可能出現在錦衣衛的案頭,出現在陛下的御案之上!
到那時,別說他自己,就是他的整個家族,都要被夷為三族!
「大人,您是個聰明人。」
姚廣孝的聲音,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鬼低語,一字一句,敲打在他的心上。
「您在朝中,看似位高權重,實則如履薄冰。」
「您唯一的倚仗,就是當今陛下。可陛下,已經年過花甲,還能庇護您幾年?」
「一旦新君登基,一朝天子一朝臣。」
「像黃子澄、齊泰那樣的東宮近臣,才是新君的心腹。」
「而您呢?」
「一個前朝老臣,在新君眼裡,只會是礙眼的存在。輕則罷官免職,重則……抄家滅族!」
姚廣孝的話,像一把鋒利的刀子,殘忍地剖開了他一直不敢面對的現實。
他額頭上冷汗涔涔,臉色煞白。
他知道,這個和尚說的,全都是對的。
他能有今天,全靠陛下的信任。
可這份信任,換了新皇帝,還作數嗎?
「所以,投靠燕王殿下,是您唯一的,也是最好的退路。」
姚廣孝的聲音充滿了蠱惑。
「燕王殿下雄才大略,乃人中之龍,未來這大明的天下,誰主沉浮,尚未可知!」
「今日您助王爺一臂之力,來日,王爺必以國士待之!」
「封侯拜相,光耀門楣,豈不比現在這樣戰戰兢兢,朝不保夕,要強上百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