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內武將們人人自危，噤若寒蟬。
文官們則揚眉吐氣，意氣風發。
藍玉等人面如死灰，癱在地上，像是一群等待被宰殺的牲口。
朱允炆站在人群中，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。
藍玉一倒，軍中再無人能與東宮抗衡，他這個皇太孫的位子，就穩如泰山了！
他看向黃子澄的眼神，充滿了讚許和感激。
黃子澄，真是他的肱股之臣啊！
然而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，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人，從武將的隊列中，緩緩走了出來。
眾人定睛一看，皆是愕然。
寧陽伯，陳懋？
他也是淮西勛貴出身，雖然比不上藍玉、傅友德等人位高權重，但也算是勛貴集團的中堅力量。
他這個時候站出來，想幹什麼？
難道是想為藍玉等人求情？
就連癱在地上的藍玉，也抬起頭，用希冀的目光看向陳懋。
然而，陳懋接下來的動作，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對著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跪下，然後，猛地一指地上癱軟的藍玉等人。
「陛下！」
陳懋的聲音，清晰而響亮。
「黃學士所言，句句屬實！」
「臣……臣可以作證！」
所有人都懵了！
陳懋……竟然反戈一擊，當場背刺了自己的同袍？！
「陳懋！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」
藍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猛地從地上彈起來，指著陳懋，目眥欲裂。
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！
他們淮西一脈，同氣連枝，現在竟然有人從背後捅刀子！
傅友德、常茂等人也是一臉的震驚和憤怒，那眼神，恨不得將陳懋生吞活剝。
文官們先是一愣，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喜。
他們原本還擔心朱元璋會顧念舊情，對藍玉等人從輕發落，可現在，有了陳懋這個內部人證，藍玉他們就是鐵板釘釘的死罪，再無翻身的可能！
朱允炆和齊泰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。
真是天助我也！
黃子澄更是得意萬分，他昂首挺胸，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來平步青雲，官居一品的光明未來。
人群之中，朱棣的嘴角，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。
黃子澄是引線，而陳懋，才是真正的殺招。
別人都在震驚，唯有朱珏，在這一瞬間，徹底想通了所有關竅。
原來如此！
黃子澄的情報，不是來自錦衣衛，也不是來自他自己的人脈，而是來自陳懋！
不，更準確地說，是有人通過陳懋，將這些情報餵給了黃子澄！
這個人，就是燕王朱棣的首席謀士，那個被稱為黑衣宰相的妖僧——姚廣孝！
朱珏的腦海中，瞬間閃過前世的歷史記載。
靖難之役後，朱棣登基，大封功臣。
而這個陳懋，在洪武朝並不算頂尖的勛貴，卻在永樂朝備受重用，一路高升！
最後官至總兵官，封寧陽侯，死後追封浚國公，諡號武襄。
一個在洪武末年差點被藍玉案牽連的淮西武將，憑什麼能得到朱棣如此的信任和恩寵？
唯一的解釋就是，他在朱棣還是燕王的時候，就已經秘密投靠了他！
今天，他站出來指證藍玉，就是納上自己的投名狀！
朱棣和姚廣孝，利用黃子澄和東宮文官集團急於削弱武將勢力的心理，將藍玉等人的罪證通過陳懋之手，交給了黃子澄。
黃子澄自以為抓住了天大的功勞，迫不及待地在朝堂上引爆。
如此一來，朱元璋必定震怒，藉此機會剷除整個淮西勛貴集團。
這不僅為朱棣清除了將來爭奪皇位時最強大的軍事障礙，還能將這口黑鍋，穩穩地扣在東宮和文官集團的頭上！
將來，天下人只會說，是太子一系的文官刻薄寡恩，逼死了開國功臣。
而他燕王朱棣，則可以乾乾淨淨地置身事外，甚至還能博一個同情武將的好名聲！
朱珏的目光，死死地釘在那個角落裡，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燕王朱棣身上。
這位歷史上的永樂大帝，此刻正低著頭，寬大的袍袖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可他越是如此，朱珏心中就越是發寒。
這才是真正的梟雄！
殺人於無形，布局於千里之外！
相比之下，黃子澄、齊泰之流，不過是被人握在手中的刀，沾沾自喜，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的棋子。
就連皇長孫朱允炆，也不過是自以為是的獵人，卻沒發現自己身後，正站著一個更加高明的獵手。
朱珏的腦海中，飛速地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。
陳懋，這個在洪武朝並不起眼的寧陽伯，為何會突然投靠朱棣？
答案只有一個——利益。
以及，姚廣孝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。
前世的記載中，姚廣孝第一次見到朱棣，便說：「燕王殿下有天人之姿，當為堯舜。」
朱棣當時只當是句笑話。
可姚廣孝卻無比認真地告訴他：「臣所贈者，乃一頂白帽子耳。」
王上加白，便是皇！
這是赤裸裸的勸進！
從那時起，姚廣孝就成了朱棣的死士，為他謀劃了之後的一切。
而陳懋，大概就是姚廣孝為朱棣物色的，安插在淮西勛貴集團內部的一顆釘子。
陳懋此人，雖然也出身淮西，但爵位不高，功勞不大，在藍玉、傅友德這些大佬面前，根本排不上號。
他心中豈能沒有怨氣？豈能不想更進一步？
姚廣孝正是抓住了他這種求上進的心理。
恐怕早在數年前，姚廣孝就已經秘密接觸了陳懋。
他不需要說太多，只需要給陳懋畫一個大餅。
一個從龍之功的大餅！
一個未來封侯拜相，光宗耀祖的承諾！
再加上一些不為人知的把柄握在手中，不怕陳懋不乖乖就範。
這次的計劃，更是天衣無縫。
姚廣孝將搜集到的，關於藍玉等人最隱秘的罪證，通過陳懋交給了黃子澄。
他對黃子澄那邊，一定是另一套說辭。
或許是說，陳懋良心發現，不願與藍玉等人同流合污，願意棄暗投明，投靠未來的儲君朱允炆。
而黃子澄這種自視甚高、急於求成的文人，最吃這一套。
他根本不會去深究情報的來源，只會覺得這是自己人格魅力的感召，是上天賜予他的功勞！
他拿到了情報，如獲至寶。
陳懋也以為，是自己將情報泄露給了黃子澄，納了投名狀。
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執棋人。
殊不知，他們都只是姚廣孝棋盤上的棋子！
姚廣孝，才是那個躲在幕後，操控一切的鬼才！
朱珏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