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督署書房,黑色膠木聽筒還擱在案上,電流聲早已消散。
盧永祥背著手站在窗前,軍靴碾過地面的碎瓷 —— 方才盛怒時摔的茶杯,瓷片濺到牆角,映著窗外斜斜的日光。
他鬢角的白髮在光線下格外分明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前一刻還為兒子平定閩浙、拿下金陵而意氣風發,此刻心頭卻像壓了塊石頭!
盧小嘉這孩子,打小就跟別的紈絝不一樣。
十三歲敢獨自去上海租界買槍,十五歲跟著部隊巡防江浙邊境,二十歲整出德械師,硬生生把瀕臨被直系吞併的浙軍,擰成了華東最硬的拳頭。他曾對著老部下拍胸脯,說盧家後繼有人,江浙的根基能再穩二十年。
可這份 「硬」,硬得太扎人。
齊燮元該死嗎?或許該。
金陵城裡那些被推上城牆的百姓,壕溝里堆疊的屍體,想想就讓人牙癢。
可軍閥混戰,哪有絕對的對與錯?
當年他跟李純在淞滬對峙,李純麾下士兵也搶過百姓糧秣,兵敗後他照樣放李純去了天津。
不是心善,是規矩。
這規矩,是袁大頭小站練兵時就傳下來的。
敗者通電下野,交出地盤兵權,勝者保其性命家產。
大家都是北洋一脈,今日你贏,明日他翻案,誰也不敢把路走死。
張勳復辟鬧得天怒人怨,段祺瑞照樣保他在天津租界安度晚年;馮國璋下野後,曹錕送的公館帶花園,連衛隊都讓他留著。
盧永祥轉身,目光落在案上的《申報》上,頭版標題是 「金陵光復,浙軍入城安民」,字裡行間都是對盧小嘉的讚譽。
可沒人知道,齊燮元的人頭已經沉了黃浦江。這層窗戶紙,一捅就破。
「大帥。」
范敏靈端著盞新沏的龍井走進來,青瓷茶盤上冒著熱氣。
他是盧永祥的幕僚,跟著他多年,心思通透,比不少武將還懂時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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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永祥沒回頭,聲音透著疲憊:「你都聽見了?」
「書房門沒關嚴。」 范敏靈將茶盞放在他手邊:「少帥做事,是急了些,但未必是壞事。」
「未必是壞事?」 盧永祥終於轉身,指著案上的電文底稿:「齊燮元是直系干將,可也是北洋圈子裡的人。王亞樵是什麼身份?整個上海租界都知道他是我們的人。齊燮元剛出金陵,就在蘇州城外遇刺,傻子都能猜到是誰做的。」
他拿起茶盞,卻沒喝,只是摩挲著冰涼的杯壁:「曹錕在北平早就虎視眈眈,就等著抓我們的把柄。通電全國說我們殺降,那些搖擺不定的軍閥 —— 比如湖北的蕭耀南,江西的蔡成勛,本來還在觀望,這下全得倒向直系。」
范敏靈拿起案上的煙盒,抽出一支遞給他:「大帥,亂世之中,把柄從來不是別人給的,是自己攥的。齊燮元得罪的人,可不止我們。」
盧永祥接過煙,卻沒點燃,夾在指間轉了轉:「他得罪誰?蘇北的鹽商,皖北的地主,還有被他吞併的小軍閥,是不少。可這些人,有哪個敢動他?王亞樵的斧頭幫,是明著跟我們綁在一起的。」
整個民國誰不曉得,王亞樵跟盧小嘉的關係?
如今齊燮元死在斧頭幫手裡,誰會信跟他們沒關係?
「大帥忘了?去年齊燮元在上海搶了英美煙公司的貨船,英吉利人早就想收拾他。」 范敏靈走到地圖前,指尖落在蘇州的位置:「蘇州城外那條路,是英租界巡捕房的管轄範圍邊緣。王亞樵動手後,巡捕房象徵性查了兩天,就以『黑幫仇殺』結案。英吉利人巴不得他死,正好借我們的手,還能賣個人情。」
盧永祥沉默了。他知道範敏靈說的是實話。齊燮元為了擴充軍備,不僅搶百姓,連洋人的利益都敢碰。
英美煙公司的貨船被截,損失了幾十萬銀元,英吉利人早就放話要 「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軍閥」。
可他擔心的不是洋人,是北洋內部的反應。
「張紹曾那邊,已經發來電報,說曹錕在北平召集直系將領開會,要通電聲討我們殺降。」 盧永祥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電報:「張紹曾勸我,趕緊把責任推給王亞樵,說他是私自行動,與浙軍無關。」
「推不得。」 范敏靈立刻搖頭:「王亞樵是少帥的人,推出去,就是打少帥的臉,寒了江湖人的心。以後誰還肯為我們賣命?再說,曹錕要討的不是王亞樵,是江浙這塊地盤。就算沒有齊燮元的事,他遲早也要打過來。」
盧永祥嘆了口氣,將電報扔在案上。他想起盧小嘉電話里的語氣,那般篤定,那般決絕。那孩子,眼裡容不得沙子,可亂世之中,哪有那麼多黑白分明?
他年輕時投軍,跟著袁大頭練兵,親眼見過老帥如何平衡各方勢力。
那時袁大頭常說 「水至清則無魚」,軍閥亂世,要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要的是留有餘地。可盧小嘉,偏要把路走死。
「我不是怪他殺齊燮元。」 盧永祥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「齊燮元把百姓當肉盾,該死。可他不該用這種方式。至少,該讓他通電下野,再『意外』身亡。這樣,面子上過得去,北洋圈子裡也沒人能說什麼。」
范敏靈端起自己的茶盞,喝了一口:「少帥年輕,眼裡的勝仗,是實打實的。他要的不是面子,是震懾。殺一個齊燮元,讓那些想跟我們作對的軍閥看看,得知我們,就是這個下場。」
「震懾?」 盧永祥苦笑:「怕是會引來更多仇恨。齊燮元的舊部,散在蘇北、皖北的還有不少。就算趙俊卿被控制,李寶章收了錢,可那些中下級軍官,未必會服氣。他們跟著齊燮元多年,說不定會暗中聯絡曹錕,給我們添亂。」
他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軍大衣。
大衣的領口已經磨得有些發亮,袖口還沾著去年打仗時濺上的泥點。
當年他也兵敗下野過,躲在上海租界,是段祺瑞暗中接濟,才熬過那段日子。
「當年我在淞滬失利,要是李純趕盡殺絕,我哪還有今天?」 盧永祥摩挲著大衣上的盤扣:「留一線生機,不是為了別人,是為了自己。今日你能殺降,明日別人打我們,誰還會網開一面?」
范敏靈沉默片刻,道:「大帥,時代變了。少帥手裡的是德械師,不是當年的老套筒。他要的不是北洋圈子的妥協,是整合華東,北上中原。這條路,本就不能按老規矩走。」
對於盧小嘉的野心,范敏靈很是欣賞。
「可他不懂,規矩是用來保命的。」 盧永祥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:「就算他有再精良的裝備,再能打的部隊,也架不住四面樹敵。曹錕、吳佩孚、張作霖,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?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對付我們,江浙就算有天險,也未必守得住。」
盧小嘉小時後他就告訴過他 「凡事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」。
可這孩子,越大越不聽勸。
尤其是今年,仗打得順,更是自信心爆棚,覺得憑著手裡的兵力和資源,就能橫掃天下。
哪裡哪兒容易!
哪怕是曹錕也只能通過賄選來做上這個位置。!
「我跟他說過這些道理。」 盧永祥嘆了口氣:「可他說,齊燮元跟小鬼子有往來,留著是禍患。還說,亂世之中,仁慈就是軟弱。我跟他說人情世故,他跟我說家國百姓。」
范敏靈笑了笑:「少帥年輕,有點熱血很正常。大帥心裡,裝的是盧家和浙軍。出發點不同,看法自然不一樣。」
「我不是不關心家國百姓。」 盧永祥有些激動:「我打仗這麼多年,難道是為了自己?可你得先活下去,才能談家國百姓。連自己都保不住,還談什麼其它?」
書房裡陷入沉默,只有座鐘滴答作響,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。
盧永祥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未發的安撫士紳的電文。
上面的字跡工整,卻透著一絲猶豫。
他本來想寫 「齊燮元通敵叛國,已畏罪潛逃」,可現在,齊燮元死了,這話怎麼說都顯得蒼白。
「張謇的侄子昨天來見我,問齊燮元的下落。」 盧永祥緩緩開口:「我只說他去了租界,沒敢說實話。張謇在江浙地面上威望極高,要是讓他知道我們殺降,怕是會聯合其他士紳,給我們施壓。到時候,軍餉、糧草,都成問題。」
「張謇是商人,重利更重名。」 范敏靈道:「只要我們能保證江浙安定,讓他的生意不受影響,他不會真的跟我們作對。再說,齊燮元在金陵的暴行,他也有所耳聞。我們只要把這些事宣揚出去,說齊燮元是罪有應得,士紳們也不會多說什麼。」
盧永祥搖了搖頭:「沒那麼簡單。士紳們最看重的是『規矩』。他們不管齊燮元有沒有暴行,只知道我們殺了降將,打破了多年的默契。這會讓他們覺得我們行事乖張,不可信任。以後再想跟他們合作,就難了。」
他拿起茶盞,喝了一口涼茶,舌尖泛起苦澀。他知道範敏靈說的有道理,可他心裡的擔憂,始終放不下。
「王亞樵那邊,已經把現場清理乾淨了?」 盧永祥問道。
「乾淨了。」 范敏靈點頭:「屍體扔進了護城河,彈殼也都收走了。蘇州警方那邊,王亞樵已經打過招呼,按黑幫仇殺結案。」
「可紙包不住火。」 盧永祥道:「曹錕要是真的想發難,就算沒有證據,也能捏造證據。到時候,全國通電,說我們浙軍殺降不守信,我們就算有一百張嘴,也說不清。」
民國六年,段祺瑞因為 「府院之爭」 被黎元洪罷免,就是因為曹錕、吳佩孚通電全國,說他 「專權跋扈」。輿論的力量,有時候比槍桿子還可怕。
「大帥,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。」 范敏靈道:「讓陳調元出面,揭發齊燮元通敵叛國的罪證。再讓張紹曾、盧信等人通電全國,聲討齊燮元的暴行。這樣,我們殺他,就不是殺降,是為民除害。」
盧永祥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。
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。
陳調元是齊燮元的參謀長,手裡握著不少齊燮元的把柄。
讓他出面作證,最有說服力。
「你去安排一下,讓陳調元儘快發表通電。」 盧永祥道:「另外,給張紹曾、盧信發電,讓他們幫忙造勢。」
「是。」 范敏靈應聲離去。
書房裡只剩下盧永祥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的西湖。
湖面平靜,遊船點點,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。可他知道,這平靜之下,暗流涌動。
曹錕的大軍在北平集結,吳佩孚在河南整軍,張作霖在東北虎視眈眈。
華東這塊肥肉,誰都想咬一口。
盧小嘉殺了齊燮元,無疑是在火堆上澆了一勺油。
多年的軍閥生涯,讓他習慣了妥協,習慣了留有餘地。
自己老了,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了。
盧小嘉的世界,是刀光劍影,是快意恩仇,沒有那麼多的人情世故。
可他還是擔心。
擔心兒子太激進,會栽跟頭;擔心盧家的基業,會毀在這份激進上。
他抬手按了按鬢角的白髮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
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盡力幫兒子擦好屁股,守住江浙的地盤。
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,照在書房的地板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盧永祥站在陰影里,身影顯得格外孤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