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西工兵營,晨霧未散。
吳佩孚一身灰布軍裝,腰間束著牛皮腰帶,站在練兵場土台上。
目光掃過列隊的新編陸軍,士兵們手中的漢陽造泛著冷光,隊列卻不如往日齊整,隱約透著躁動。
「皖省丟了。」
參謀處長張方嚴快步上前,遞上電報,聲音壓得極低。
電報紙被晨露打濕,字跡有些模糊,「馬聯甲逃至皖豫邊境被截,安慶三日易手,馬鞍山鐵礦已被浙軍接管。」
吳佩孚沒接電報,手指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上。
刀柄是象牙所制,被摩挲得光滑溫潤,此刻卻硌得掌心發緊。
他麾下將領多以為盧小嘉不過是借父蔭逞凶的紈絝,拿下蘇閩已是僥倖,沒人料到這小子敢趁直系整軍之際,驟然對皖省動手。
「兵力呢?」 吳佩孚開口,聲音沙啞,帶著晨起的乾澀:「他江浙閩三地原有五萬兵,拿下皖省至少分兵兩萬駐防,剩下三萬,能守住四省?」
張方嚴低頭:「探報說,浙軍收編蘇皖殘部近三萬,又新編兩個師,號稱十萬。但裝備參差不齊,新編部隊多是民團改編,戰鬥力堪憂。」
「號稱十萬。」 吳佩孚冷笑一聲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,卻沒持續多久便沉了下去。
他征戰多年,豈會不知亂世之中,兵力數字最是摻水。
可即便減去一半,五萬精銳加三萬烏合之眾,再握著江浙閩皖的財力物力,已不是輕易能捏死的角色。
四省之地,長江貫穿其中,滬上商埠賦稅充足,馬鞍山鐵礦更是軍械命脈。
盧小嘉這一步,踩得又准又狠,徹底跳出了江浙一隅,成了能與直系分庭抗禮的諸侯。
「他想北上。」 吳佩孚緩緩道,目光投向北方,仿佛能穿透晨霧,看到華東平原上正在集結的浙軍:「齊燮元、馬聯甲,都是直系安插在華東的釘子,他拔了釘子,下一步,就是沖咱們來了。」
張方嚴臉色發白:「大帥,要不要調兵南下?蕭耀南的第二十五師在湖北,王承斌的第二十三師駐直隸,可分兵夾擊,趁他立足未穩……」
「夾擊?」 吳佩孚擺手打斷:「曹仲珊在北平忙著籠絡議員,蘇北舊部還沒安撫妥當,南邊一動,北平那邊會不會生亂?再說,盧小嘉敢動手,必是算準了咱們分身乏術。」
數天前,齊燮元被殺,滬上報紙鋪天蓋地罵其通倭,硬生生把 「殺降」 變成 「除奸」。
這等操縱輿論的手段,絕非尋常紈絝能有。
王亞樵的斧頭幫在租界暗查,張謇的商會出錢出糧,甚至段祺瑞的舊部都在暗中呼應,盧小嘉早已不是孤家寡人。
更讓他忌憚的,是東北的張雨亭。
張雨亭手握奉軍二十萬,盤踞關外多年,虎視眈眈。
哪怕上次直奉戰爭張雨亭敗了,卻沒有傷到筋骨,依然是直系最大的敵人。
一旦他們的主力南下征討盧小嘉,張作霖必然會趁機入關,搶占北平、天津,到時候直系腹背受敵,便是萬劫不復之地。
「奉軍那邊有動靜嗎?」 吳佩孚問道。
「奉天探報,張雨亭近期頻繁召見楊宇霆、郭松齡,奉天兵工廠晝夜趕工,南滿鐵路運兵車往來不斷。」 張方嚴遞上另一封密報:「還有消息說,小六子派了特使去上海,見過盧小嘉的人。」
吳佩孚瞳孔驟縮。
直奉本就勢同水火,若盧小嘉與張作霖聯手,形成南北夾擊之勢,直系將無半分勝算。
他不怕盧小嘉的銳氣,也不懼張作霖的兵力,可兩者聯手,便是無解的死局。
「不能讓他們聯手。」 吳佩孚語氣斬釘截鐵:「給曹仲珊發電,暫緩議員選舉,抽調王承斌部進駐山海關,防備奉軍。
再讓蕭耀南嚴守長江防線,不准浙軍一兵一卒過江,同時聯絡江西的蔡成勛,讓他牽制浙軍側翼。」
張方嚴應聲記下,又遲疑道:「那皖省…… 就這麼算了?馬聯甲是咱們的人,就眼睜睜看著他被盧小嘉處置?」
「不然呢?」 吳佩孚轉身,目光掃過練兵場,士兵們正竊竊私語,顯然也聽到了皖省失守的消息:「現在出兵跟盧小阿基打個兩敗俱傷,好讓張作霖坐收漁利。」
他走到一名士兵面前,拿起對方手中的步槍,拉動槍栓,清脆的聲響在晨霧中迴蕩。
「咱們要做的,是穩住陣腳,整訓部隊。盧小嘉年輕氣盛,擴張太快,四省之地人心未附,補給線過長,遲早會出問題。」
吳佩孚放下步槍,聲音提高了幾分,讓周圍士兵都能聽見:「等咱們整頓好兵馬,解決了奉軍的威脅,再回頭收拾他,易如反掌。」
相對來說,還是奉系更加難對付一些。
一旦拿下奉系,他有信心武力統一神州。
士兵們的躁動漸漸平息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在他們心中,吳佩孚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 「玉帥」,只要跟著他,就沒有打不贏的仗。
可吳佩孚自己清楚,這不過是穩定軍心的話。
盧小嘉的崛起速度太快,快到讓他都有些措手不及。
從前那個在上海灘綁大亨、搶戲子的紈絝,如今已成了手握四省、攪動風雲的對手。
回到營房,吳佩孚鋪開地圖,華東四省被紅筆圈出,與直系的地盤犬牙交錯。
長江沿岸的蕪湖、安慶、金陵,都是兵家必爭之地,盧小嘉占據這些要塞,進可攻退可守,已然占據了戰略優勢。
「盧永祥養了個好兒子。」 吳佩孚喃喃自語,想起當年與盧永祥在淞滬對峙,那時的盧小嘉還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少爺,如今卻青出於藍,手段比其父更狠、更毒、更有章法。
正思忖間,副官進來通報:「大帥,曹錕先生來電,說北平議員那邊催得緊,問山海關的部隊能不能緩一緩。」
吳佩孚眉頭緊鎖,將電報揉成一團。
曹仲珊眼裡只有大總統的位置,根本看不到關外的狼煙和江南的刀鋒。
這亂世之中,權力是靠槍桿子打出來的,不是靠議員選出來的。
「回電,」 吳佩孚沉聲道:「山海關防線一日不可松,奉軍虎視眈眈,若北平有事,誰來負責?議員那邊,讓他自己想辦法。」
副官應聲退下,營房裡只剩下吳佩孚一人。
他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的邙山,晨霧漸漸散去,陽光灑在練兵場上,映出一片金黃。
可他心中的陰霾,卻絲毫沒有散去。
盧小嘉在華東整頓軍備,張作霖在關外厲兵秣馬,直系夾在中間,進退兩難。
這盤棋,已經越來越難下了。
與此同時,北平曹錕公館。
曹錕看著手中的電報,臉色鐵青。
他剛安撫好幾位關鍵議員,承諾下月便舉行選舉,沒想到吳佩孚卻要抽調王承斌部去山海關,這無疑會讓議員們心生疑慮。
「吳佩孚這是要幹什麼?」 曹錕將電報摔在桌上:「盧小嘉占了皖省,他不派兵去打,反倒去防備張作霖?難道他忘了,齊燮元、馬聯甲都是咱們直系的人,丟了皖省,咱們顏面何存?」
身邊的秘書長王毓芝勸道:「大帥,玉帥也是為了大局。奉軍確實蠢蠢欲動,一旦山海關失守,北平就危險了。盧小嘉那邊,畢竟是內部紛爭,緩一緩也無妨。」
「內部紛爭?」 曹錕怒氣未消:「盧小嘉現在手握四省,已經是一方諸侯,再緩下去,他就要打到北平來了!到時候,別說大總統,咱們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!」
想起齊燮元的下場,被盧小嘉安上通倭的罪名,身敗名裂,死無全屍。
馬聯甲被押回安慶,生死未卜。
這些都是前車之鑑,盧小嘉做事毫無顧忌,一旦勢力壯大,絕不會放過直系。
「給吳佩孚發電,」 曹錕咬牙道:「讓他即刻抽調一半兵力南下,征討盧小嘉!張作霖那邊,我去聯絡閻老西、張宗昌,讓他們牽制奉軍。總之,皖省必須奪回來,盧小嘉必須除掉!」
王毓芝面露難色:「大帥,閻老西薄弱,張作霖要是趁機入關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「後果?」 曹錕冷笑:「現在不打盧小嘉,後果更嚴重!他占了江浙閩皖,賦稅充足,兵源不斷,再過一年半載,咱們更不是他的對手!」
曹錕心意已決,王毓芝只好照辦。
他心裡清楚,曹錕這是被盧小嘉的擴張嚇慌了神,已經失去了冷靜判斷。
直系如今的局面,根本經不起分兵作戰,一旦南北同時開戰,必敗無疑。
電報發出的同時,奉天帥府。
張雨亭穿著綢緞馬褂,手裡把玩著核桃,坐在太師椅上,聽著楊宇霆匯報華東局勢。
「盧小嘉拿下安慶了?」 張雨亭眼睛一亮,核桃轉得更快了:「這小子,有點意思。我還以為他要守著江浙享福,沒想到膽子這麼大,敢跟直系硬剛。」
楊宇霆點頭:「浙軍收編了蘇皖殘部,又新編了兩個師,雖然戰鬥力參差不齊,但架不住人多。更重要的是,張謇的商會給了他不少錢,馬鞍山鐵礦也到手了,軍械補給不成問題。」
「錢和槍,這才是亂世的根本。」 張雨亭笑道:「盧永祥當年要是有這魄力,也不至於被直系壓得喘不過氣。現在好了,他兒子替他出頭了。」
「大帥,」 楊宇霆道:「吳佩孚已經調王承斌部進駐山海關,防備咱們。看來,他是怕咱們趁機入關。」
「他怕就對了。」 張雨亭放下核桃,語氣帶著一絲得意:「直系現在是腹背受敵,南邊有盧小嘉,北邊有咱們,看他怎麼應付。郭松齡那邊,部隊整訓得怎麼樣了?」
「已經準備就緒,只要大帥一聲令下,隨時可以入關。」 楊宇霆道:「不過,盧小嘉那邊派了特使來,想跟咱們結盟,共同對付直系。」
張雨亭沉吟片刻:「結盟?可以。但不能太早暴露。讓小六子去跟他們談,表面上互通有無,暗地裡觀察局勢。等直系和浙軍打得兩敗俱傷,咱們再出手,一舉拿下北平、天津,到時候,整個北方都是咱們的。」
楊宇霆應聲:「大帥英明。盧小嘉年輕氣盛,必然急於擴張,吳佩孚老成持重,肯定會堅守不出。這場仗,有的打了。」
張雨亭哈哈大笑:「最好打個一年半載,讓他們兩敗俱傷。到時候,我們揮師入關,定能一統天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