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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這世道,處處是亂相,處處是苟且

2025-12-14 21:03:53 作者: 暴怒的兔子

  盧小嘉離開後,方震公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綠茶。

  方才盧小嘉躬身行禮時的模樣,還在他眼前晃——一身挺括的卡其色軍裝,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鋥亮,眉眼間不見半分傳聞里的紈絝氣,反倒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斂。

  管家進來收拾茶具,見他盯著空了的客座發怔,低聲道:「先生,這位盧少帥,倒和外頭說的不一樣。」

  方震公沒應聲,只緩緩摩挲著杯沿。

  他聽過太多關於盧小嘉的傳說,沒錯,就是傳說。

  前半年在上海灘,這小子為了個戲子,帶著衛兵綁架了黃金榮,逼得這位青幫大亨當眾下跪交贖金;再早些,在天津的宴會上,他還曾借著酒勁,搶了張宗昌的姨太,鬧得滿城風雨。

  那時候圈子裡提起盧家三郎,誰不撇嘴說是「扶不上牆的混世魔王」,是靠著老爹盧永祥的蔭庇才橫行無忌的草包。

  就連吳佩孚派人來請他時,還曾嗤笑過一句:「那盧小嘉不過是個仗勢欺人的雛兒,華東四省早晚要易主。」

  可今日一見,方震公才知傳聞多虛妄。

  盧小嘉進門時,沒帶隨從,沒擺排場,身邊只跟著一人,見了他先躬身行禮,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。

  開口談的也不是高官厚祿,不是地盤擴張,而是「結束亂世,統一神州」,是「為百姓安穩」。

  這話從旁人嘴裡說出來,方震公到是覺得可信一些,可從盧小嘉口中道出,怎麼那麼不真實呢?

  尤其是那句「培養的將士忠於國家百姓,而非忠於我」,方震公活了四十餘年,見過的軍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曹錕、吳佩孚、張雨亭,哪個不是把軍隊當成私產,把將士視作家奴?

  唯獨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敢把這話擺到明面上。

  更讓他留意的,是盧小嘉眉宇間的那份自信。

  不是年少輕狂的自負,是那種攥著十足底氣的篤定。

  談招生不限籍貫時,他眼神沒半點猶疑;說不怕將士反戈時,語氣坦然得近乎坦蕩。

  方震公閱人無數,能看出那自信不是裝的,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,是真真切切覺得自己能做到,能護住華東,能打贏那些老謀深算的梟雄。

  

  方震公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租界裡的街景。

  幾個阿三巡捕正懶洋洋地靠在牆角,遠處黃包車夫拉著洋人跑得氣喘吁吁,街角賣報的孩童扯著嗓子喊「直軍增兵鄂皖」,這世道,處處是亂相,處處是苟且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留德歸國的那年,滿心想著練兵強軍,救亡圖存。

  可投到段祺瑞麾下,才知皖系內部早已腐朽不堪,將領們忙著爭地盤撈油水,沒人在乎什麼國防,什麼民生。

  後來他辭官歸隱,寫《國防論》時,常常寫到夜半便擲筆長嘆——紙上談兵容易,可這神州大地,哪裡有能容得下強軍救國的土壤?

  吳佩孚派人來請他時,許了保定軍校總辦的高位,許了萬兩白銀的俸祿,可方震公只問了一句「辦校是為強軍衛國,還是為擴張私權」,對方便支支吾吾答不上來。

  他自然不肯去,與其幫著軍閥打內戰,不如在天津做個閒人。

  可盧小嘉不一樣。

  這年輕人沒許他高官厚祿,只許了辦學自主權,只提了「忠於國家百姓」的要求。

  更難得的是,他真的在做實事——馬鞍山鐵廠、滬上軍工廠、華東實業共濟會,這些事方震公早有耳聞,不是空穴來風的吹噓,是實實在在的根基。

  方震公想起盧小嘉談起那些產業時的眼神,亮得驚人,像是在看一盤下活了的棋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,盧小嘉的自信,從來不是憑空來的。

  這自信,是十萬整肅的兵馬給的。

  聽說他收編馬聯甲舊部時,敢打散編制,敢用新人,敢給士兵足額軍餉,讓那些老兵油子也服服帖帖;這自信,是華東四省的富庶給的,滬上商路通暢,皖省農桑復甦,百姓能吃上飽飯,自然願意跟著他;這自信,更是那套清晰的謀劃給的,從實業到軍備,從軍校到租界,步步都踩在點子上,不莽撞,不急躁。

  方震公踱回書桌前,翻開那本《國防論》,扉頁上他當年寫的「國之不國,軍之不軍,何以安民」的字跡,還清晰可見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或許這個年輕人,真能實現他書中的抱負。


  管家又進來,遞上一份剛送來的報紙,頭版便是「馬鞍山鐵廠安裝完畢,三月後可出鐵」的新聞,配著漢斯·舒馬赫指揮華工的照片。

  報紙角落還登了條小消息,說滬上斧頭幫連日巡邏,租界內的流氓滋事案銳減,華商店鋪生意漸穩。

  「先生,您真要去滬上?」管家忍不住又問:「那邊畢竟是前線,吳佩孚的兵都屯到鄂皖邊境了,萬一打起來……」

  「打起來才好。」方震公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許:「亂世之中,總要有人敢站出來。我倒要看看,他這底氣,到底能撐到幾時。」

  他想起盧小嘉臨走前的模樣,轉身時腳步穩健,背影挺拔,沒有半分猶豫。

  那時候他忽然覺得,這年輕人的自信里,還藏著點別的東西。

  他不懂,不過他想了解這位盧少帥。

  方震公哪裡曉得,盧小嘉的自信來自於百年的眼界。

  這些年,他見過太多起起落落的軍閥。

  皖系盛極而衰,直系風頭正勁,奉系盤踞東北,可誰都沒能真正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。

  曹錕賄選總統,吳佩孚窮兵黷武,張雨亭人情世故,他們眼裡只有權力,沒有家國。

  可盧小嘉不一樣。他談收回租界時,眼裡有怒火;談護佑百姓時,語氣有溫度;談創辦軍校時,神色有執念。

  方震公活了大半輩子,第一次從一個軍閥子弟身上,看到了「救亡」二字的影子。

  他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個塵封的木盒,裡面是他當年在德意志軍校的筆記,是他繪製的練兵圖,是他寫了一半的《治軍要略》。

  這些東西,他原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用上了。

  「去收拾行李吧。」方震公對管家道:「三日後,去滬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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