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應聲退下,客廳里又只剩下方震公一人。
座鐘的擺錘還在晃,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,租界的路燈次第亮起,昏黃的光灑在洋樓的窗台上,也灑在他攤開的筆記上。
他忽然想起盧小嘉談起吳佩孚時的眼神,銳利得像刀,卻又帶著幾分從容。
那是一種「知己知彼」的篤定,仿佛早已看透了對手的底牌。
方震公忽然很好奇,這年輕人到底哪裡來的這份底氣?是真的有決勝的把握,還是另有倚仗?
當年在德意志留學時,曾聽過教官講「戰爭的底氣在民生,在實業,在人心」。
那時候他只當是理論,如今看盧小嘉的所作所為,竟全是照著這條路在走。
軍工廠能造槍炮,馬鞍山的鐵礦能煉精鋼,華東的百姓能吃飽飯,這樣的家底,比起吳佩孚那支只靠槍炮堆出來的軍隊,怕是更有韌性。
方震公又想起盧小嘉談將士不會背叛時的坦然。
他不是沒顧慮過,可那年輕人的眼神告訴他,他信自己的兵,信自己給的那份安穩,信自己的治軍之道。
方震公忽然覺得,這份信任,比十萬雄兵更難得。
夜色漸濃,方震公點亮桌上的煤油燈,火苗搖曳,映著他鬢角的白髮。
他拿起筆,在《治軍要略》的扉頁上,添了一行字:「觀華東少帥,見神州曙光,願隨往,以驗平生所學。」
他這輩子,見過太多棋,卻從未做過這般篤定的觀棋者。
從前總覺得這亂世棋局,早已爛到無可救藥,可如今,竟出了盧小嘉這麼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棋手。
他倒要去滬上看看,這年輕人的自信,能不能真的撐得起一個安穩的神州;這盤亂世棋局,能不能被他下出個不一樣的結局。
窗外的風卷著租界的喧囂,吹得窗紙微微作響。
方震公合上書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眼底忽然生出幾分久違的熱望。
或許,這趟滬上行,真能了卻他半生的夙願。
專列駛進滬上北站時,天剛破曉。
晨霧裹著黃浦江的水汽,漫過站台的鐵軌,盧小嘉踩著露水下車。
陳虎跟在身後,手裡拎著那個裝著方震公著作的牛皮箱,箱角還沾著天津租界的塵土。
「少帥,張謇先生已在站外等候。」 盧小旺快步上前,軍帽檐上的水珠順著帽徽滑落。
站台外,黑色轎車排成一列,張謇穿件藏青馬褂,立在最前頭的車旁,手裡的摺扇沒扇,只攥在掌心。
見盧小嘉走來,他迎上去,目光先落在其身上,再掃過身後隨從,語氣急切:「方先生那邊,成了?」
盧小嘉點頭,拉開車門讓他上車:「三日後啟程,專列已安排妥當。」
轎車駛離北站,沿著靜安寺路前行。
街面上已有行人,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早點,黃包車夫拉著車疾行,洋行的銅質招牌在晨霧中泛著冷光。
「寧波的校址,先前已讓沈敬亭勘探過。」 張謇翻開隨身攜帶的簿子,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字跡:「城郊有塊空地,依山傍水,能容萬餘學員,只是交通不便,物資轉運需繞三條水路。」
盧小嘉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滬上的繁華與秩序,是華東四省之最。
租界與華界僅隔一條馬路,卻像是兩個世界 —— 這邊華商店鋪鱗次櫛比,那邊洋樓林立,巡捕換了衣裳,可骨子裡的隔閡仍在。
「校址換了。」 盧小嘉忽然開口。
張謇抬眼:「換何處?安慶?蕪湖?」
「就留滬上。」 盧小嘉指尖敲了敲車窗:「龍華寺旁,有塊廢棄的兵營,占地百畝,先前是淞護軍的駐地,工事還在,稍加修繕便能使用。」
張謇愣了愣,隨即搖頭:「滬上是商埠,洋人眼線多,直系、奉系的探子也扎堆,建校於此,怕是多有不便。再者,龍華臨近租界,萬一起了衝突……」
「正因為是滬上,才要建在這裡。」 盧小嘉打斷他,語氣堅定:「方先生要招天下英才,滬上交通便利,南來北往的學子、退伍軍人,抬腳就能到。寧波雖偏安,卻難聚人氣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租界方向:「洋人眼線多,正好讓他們看看,咱們的軍校,敢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。直系、奉系的探子想探消息,滬上有王亞樵的斧頭幫,有巡捕房配合,正好一網打盡。」
張謇沉默片刻,翻看簿子上的記錄:「龍華兵營年久失修,營房倒塌了大半,操場雜草過人,修繕至少需三個月,耗費銀元五十萬。」
「錢不是問題。」 盧小嘉道:「華東實業銀行剛成立,第一筆款項就撥給軍校。讓葉企孫從兵工廠調工匠,材料用馬鞍山的鋼材,越快越好。」
轎車駛入龍華地界,廢棄的兵營果然如張謇所言,圍牆塌了半截,牆頭爬滿藤蔓,營門的鐵鎖鏽跡斑斑。
推開營門,荒草沒過膝蓋,幾隻野鳥驚飛,落在遠處的炮樓頂端。
盧小嘉踩著荒草前行,腳下的碎石硌得慌。
炮樓的牆體布滿彈痕,是前幾年軍閥混戰留下的印記,牆角還堆著鏽蝕的步槍零件。
「這裡,建教學樓。」 他指向兵營中央的空地:「坐北朝南,採光好,能容千餘學員聽課。」
又走到西側:「這裡蓋宿舍,每間住八人,配桌椅,燒熱水的鍋爐要安好,不能讓學員受凍。」
張謇跟在身後,讓隨從一一記下。他看著盧小嘉的背影,這年輕人對軍校的規劃,細緻到超出想像,不像臨時起意,倒像是籌謀了許久。
「學員的伙食,按軍隊標準,頓頓有肉,蔬菜要新鮮。」 盧小嘉停下腳步,望向東側的窪地:「這裡挖個游泳池,再建個靶場,射擊、體能都要練。」
「還有,」 他補充道:「在校內建一座圖書館,把滬上能買到的中外軍事書籍都搜羅來,方先生的著作要印成冊,發給每個學員。」
張謇忍不住問:「少帥對軍校,似乎格外上心?」
盧小嘉轉身,晨霧中的眼神格外清亮:「華東的兵,能打仗,卻缺章法。張治中、陳永健都是猛將,可論起系統化練兵,論起戰略眼光,還差得遠。方先生是留德的軍事專家,他教出來的學員,將來是華東的骨幹,是統一神州的根基。」
他想起穿越前看過的史料,民國的軍校不少,保定、黃埔,出過無數名將,可大多成了軍閥爭權的工具。
他要建的軍校,不能走老路。
「招生啟事,明日就登報。」 盧小嘉道:「不分籍貫,不分出身,只要年滿十六,未滿二十五,識字,身體康健,有愛國之心,都能報考。考試分筆試和面試,筆試考國文、算術、史地,面試看膽識和品行。」
「主考官,就請方先生來定。」 他補充道:「另外,邀請滬上的學者來授課,馬相伯先生的國文,嚴復先生的西學,都要請來。」
張謇點頭,心裡愈發篤定,盧小嘉要的不是一座普通的軍校,是能支撐起一個新時代的人才搖籃。
三日後,方震公抵達滬上。
盧小嘉親自到碼頭迎接,方震公依舊穿件長衫,手裡拎著一個舊皮箱,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弟子,叫徐培根,留法歸來,專攻軍事工程。
「方先生一路辛苦。」 盧小嘉上前接過皮箱,「軍校校址已選定,就在龍華,先生先歇息一日,明日我帶您去看看。」
方震公擺手:「不必歇息,現在就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