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華兵營已熱鬧起來,葉企孫帶著數百工匠正在清理荒草,起重機吊起鋼材,夯土的號子聲震耳欲聾。
方震公沿著規劃好的路線行走,徐培根在一旁記錄,不時詢問細節。
「教學樓要建兩層,底層做教室,上層做辦公室和實驗室。」 方震公指著空地:「宿舍要南北通透,冬季保暖,夏季通風。靶場要遠離居民區,避免流彈傷人或者擾民。」
他走到窪地旁:「游泳池不必挖得太大,能供學員練習水性即可,重點是靶場和操場,要足夠開闊,能容納千人同時訓練。」
盧小嘉在一旁聽著,不插言,只讓隨從記下。
方震公的規劃,比他更細緻,更貼合軍事教學的實際。
「圖書館要建在校園中央,方便學員借閱。」 方震公停下腳步:「藏書不僅要有軍事書籍,還要有農工、實業、法律類書籍,讓學員知道,打仗不是目的,建設國家才是。」
方震公點頭,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匠:「工匠們辛苦了,工錢要足額發放,伙食也要改善。」
盧小嘉應聲,心裡愈發敬佩。
這位先生,不僅懂軍事,更懂人心。
當晚,滬上各大報紙刊登了華東陸軍軍官學校的招生啟事。
啟事一出,舉國震動。
北平的《晨報》轉載了全文,標題用了醒目的黑體字:「盧少帥創辦軍校,廣納天下英才,不分籍貫,不問出身。」
天津的《大公報》評論道:「此舉開民國軍校之先河,若能成事,或將改變神州軍事格局。」
直系控制的武漢《民國日報》則酸溜溜地寫道:「乳臭未乾之輩,妄圖辦學練兵,不過是紙上談兵,徒增笑柄。」
可罵聲擋不住報名的熱潮。
滬上的青年學子,紛紛湧向報名點;江浙的退伍軍人,帶著軍功章前來報考;甚至有遠在川渝、粵省的年輕人,湊足路費,千里迢迢趕來滬上。
報名點設在滬上商會旁的一棟小樓里,張謇親自坐鎮,負責審核報名者的資格。
每日天不亮,報名的隊伍就排到了街尾,有穿著長衫的學生,有身著短打的工人,有扛著行李的農民,還有卸甲歸田的士兵。
「姓名?籍貫?」 張謇的助手逐一詢問,筆尖在紙上划過。
「景康安,奉天海城人。」 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上前,聲音洪亮。
助手愣了愣,抬頭打量他:「你是東北的?」
景康安點點頭,東北距離滬上可不進,關鍵是東北軍待遇也不低,沒想到這小子竟然來滬上當兵。
不過他還是欣然的等級了。
招兵時說的清楚,不分籍貫,不論身份地位。
報名截止時,共有三萬餘人報考。
筆試在滬上的幾所中學同時進行,考場戒備森嚴,斧頭幫的成員和巡捕共同監考,杜絕作弊。
筆試題目由方震公親自擬定,國文考 「論愛國」,算術考軍事應用題,史地考神州疆域與近代戰爭史。
考試結束後,方震公親自閱卷。
面試在龍華兵營進行,方震公、盧小嘉、徐培根組成考官團。
考生們依次入場,有的緊張得語無倫次,有的侃侃而談,有的眼神堅定,有的面露怯色。
「你為何要報考軍校?」 方震公問一個來自皖省的年輕人。
這小子穿件打滿補丁的短褂,褲腳卷到膝蓋,露出沾著泥點的小腿,手掌粗糙得全是繭子,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模樣。
年輕人攥緊了拳頭,聲音帶著點抖,卻字字實在:「活不下去了。爹娘去年鬧饑荒沒的,家裡還有三個弟妹,最小的才五歲。我種地、拉車,掙的那點錢,連粥都喝不飽。」
他抬眼,目光直直撞向考官,裡頭沒有半分虛飾的家國大義,只有被逼到絕路的懇切:「我聽說考上軍校,每月有五塊大洋,管吃管住。我要當兵,要拿這筆餉,養活我的弟弟妹妹。」
這話直白得近乎刺耳,卻讓考場裡霎時靜了一瞬。
旁人報考,要麼說保家衛國,要麼說建功立業,唯獨他,把 「活下去」 三個字擺到了明面上。
可誰都沒法苛責。
五塊大洋,在這亂世里,足夠一家子人頓頓喝上稠粥,還能攢下些錢給弟妹添置衣裳。
這哪裡是普通的軍餉,分明是救命錢。
盧小嘉定下的規矩 —— 帶薪上學,管吃管住,每月五塊大洋津貼 —— 早就在報名的人群里傳得沸沸揚揚。
這才是三萬多人擠破頭要來報考的根本緣由。
家國情懷太遠,肚子填不飽,談什麼都是空話。
年輕人的肩膀繃得緊緊的,像是在等一個判決。
他的命,他三個弟妹的命,都攥在這場面試里了。
他必須考上,沒有退路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這年輕人大概率是要被刷下去的。
他識的字掰著指頭能數過來,筆試答卷上,大半題目都空著,只在「論愛國」那欄歪歪扭扭寫了句「能吃飽飯,才有力氣護家」。
文化課的底子薄得像張紙,按軍校的招錄標準,本該第一輪就被篩掉。
可此刻,考場裡靜悄悄的。
方震公放下手裡的答卷,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划過,沒說話,只抬眼看向那年輕人——他依舊站得筆直,補丁短褂的領口磨得發白,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,反倒透著股豁出去的韌勁。
盧小嘉坐在一旁,目光落在年輕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。
那是一雙握過鋤頭、拉過黃包車的手,骨節粗大,掌心的繭子厚得能磨破粗布。
這樣的手,拿起槍來,定是穩的。
徐培根也放下了筆,這位留法歸來的軍事工程專家,素來最看重理論功底,可此刻看著年輕人緊繃的側臉,竟也沒開口說一句否定的話。
沒人出聲,沒人提他糟糕的文化課成績,沒人說他不符合標準。
仿佛冥冥之中,有什麼東西,比那些工整的答卷、華麗的辭藻,更能打動人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