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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多了個擁躉

2025-12-16 01:58:35 作者: 暴怒的兔子

  龍華兵營的面試場,青磚地縫裡還嵌著枯草。

  皖省年輕人站在中央,脊樑挺得筆直,補丁短褂被汗浸出鹽漬,貼在後背。

  他不敢低頭,怕考官看見自己磨破的鞋尖,更怕那點僅存的希望從眼底溜走。

  方震公拿著答卷,國文卷大半空白,史地題只在 「長江流經何處」 下畫了歪歪扭扭的曲線,算術題更是一片空白。

  唯獨 「論愛國」 那欄,「能吃飽飯,才有力氣護家」 九個字,筆鋒帶著蠻力,像極了年輕人此刻緊繃的模樣。

  「沒有文化,如何理解戰術沙盤?如何看懂作戰命令?」 方震公喉結滾動,這話在舌尖轉了三圈,終究沒說出口。

  他執教多年,見過太多空有熱血卻連地圖都看不懂的士兵,衝鋒時只能淪為活靶。

  眼前這年輕人,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,就算招進軍校,怕是連《步兵操典》都讀不下來,更遑論畢業成軍。

  他抬眼,想說出那句 「不符合招錄標準」,卻對上年輕人的目光。

  那眼神里沒有惶恐,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懇切,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

  方震公忽然想起自己留德時,見過柏林街頭的流浪兒,眼神里也是這般絕望,卻少了這份不肯彎折的韌勁。

  盧小嘉坐在右側木椅上,目光掠過年輕人粗糙的手掌。

  那雙手滿是裂口,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,虎口處有常年握鋤頭磨出的硬繭,厚得能抵擋住刀刃。

  他見過太多士兵的手,富家子弟的手白皙修長,老兵油子的手帶著槍繭卻透著油滑,唯獨這雙手,藏著底層百姓討生活的所有艱辛。

  方震公嘴唇微啟,正要開口。

  盧小嘉忽然抬手,掌心向下按了按。

  

  動作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  方震公一愣,轉頭看他。

  盧小嘉目光未移,依舊落在年輕人身上,眉峰微蹙,卻不是不滿,更像一種沉鬱的疼惜。

  徐培根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,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小團黑點。

  他是留法歸來的工程師,信奉精密與規則,文化課不過關者,在他這裡絕無通融可能。

  可此刻,他看著年輕人微微顫抖的膝蓋 —— 那是長久站立與極致緊張的反應,卻始終沒有彎曲半分,心裡竟生出一絲動搖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 盧小嘉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遠處工匠的夯土聲。

  年輕人喉嚨滾動,聲音帶著沙啞:「王根生。」

  「家裡弟妹多大?」

  「大妹十二,二弟七歲,小妹五歲。」 王根生答得極快,像是早就把這些數字刻在心上:「小妹去年染了風寒,沒錢抓藥,硬扛過來的,現在還總咳嗽。」

  這話像一根細針,扎在三人心上。

  方震公想起自己家鄉,前幾年鬧饑荒,村口餓死的人堆在亂葬崗,孩童的屍骨最小,輕飄飄的。

  他那時在北平講學,捧著一碗熱粥,卻聽說老家的親戚為了半塊餅,親兄弟都能打得頭破血流。

  盧小嘉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,那觸感粗糙,像極了皖北鄉下的土坯牆。

  他穿越而來,見過滬上的燈紅酒綠,也見過閩省的餓殍遍野。

  有次在安慶城外,他看見一個母親把最後一口米湯餵給孩子,自己啃著樹皮,眼神空洞得像枯井。

  這世道,百姓的命賤如螻蟻,活下去,竟成了最奢侈的願望。

  這一幕,更讓盧小嘉心中的念頭磐石般篤定——這軍閥混戰的亂世,必須終結。

  神州大地早已滿目瘡痍,良田荒蕪,餓殍遍野,百姓在戰火與苛政下苟延殘喘。

  工廠的機器落滿灰塵,鐵路的枕木朽爛斷裂,多少實業救國的理想,都在軍閥的槍炮聲中化為泡影。

  縱使他自己,如今也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,是旁人眼中的「軍閥」,可他心裡清楚,自己要的從來不是割據一方、稱王稱霸。

  他要的是四海昇平,是百姓能安安穩穩吃上一碗飽飯,是工廠的煙囪重新冒出濃煙,是學堂里傳來朗朗書聲。

  若這混戰一日不歇,神州便一日無崛起的可能。


  哪怕前路荊棘叢生,哪怕要與天下群雄為敵,這份念頭,也再無半分動搖。

  王根生不知道三位考官在想什麼,只覺得後背的汗越來越多,順著脊椎往下淌,涼得刺骨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考得差,那些題目他大多看不懂,筆桿在手裡重如千斤。

  可他不能放棄,家裡的弟妹還等著他寄錢回去,等著他能讓他們吃上一頓飽飯,穿上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。

  「我能學。」 王根生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:「我晚上不睡覺也能學,求各位先生給我一個機會,我不會給軍校丟臉,我能打仗,我不怕死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就要往下跪,膝蓋剛彎到一半,就被盧小嘉的目光止住。

  「不必下跪。」 盧小嘉語氣平淡,卻帶著力量:「軍校不養廢人,也不看出身,但有一條,進了校門,就得守規矩,肯吃苦。」

  方震公轉頭看向盧小嘉,眼神裡帶著不解。他想提醒,沒有文化底子,戰術課、測繪課根本無法跟上,就算招進來,也是浪費資源,甚至可能因為聽不懂命令而誤事。

  盧小嘉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轉頭對他低聲道:「方先生,神州百姓太苦了。」

  一句話,讓方震公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是啊,太苦了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路過皖北時,看到的景象:田地荒蕪,餓殍遍地,逃荒的人衣衫襤褸,孩子們瘦得只剩皮包骨頭,睜著大眼睛,像受驚的小鹿。

  有個孩子拉著他的衣角,怯生生地問 「先生,能給我一口吃的嗎」,那聲音細弱蚊蠅,卻像重錘砸在他心上。

  盧小嘉站起身,走到王根生面前。

  他比王根生高出大半個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卻沒有半分倨傲。

  「進了軍校,每月五塊大洋,會按時寄給你家。」 盧小嘉的聲音清晰:「但你要記住,這不是施捨,是你用汗水換來的。文化課跟不上,就加班學,晚上別人睡覺,你去圖書館;戰術課聽不懂,就多問、多練,把沙盤擺到宿舍里。」

  王根生猛地抬頭,眼裡瞬間湧出淚水,卻強忍著沒讓它落下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喉嚨卻像被堵住,只能發出沙啞的嗚咽。

  沒人知道,就在這一刻,王根生心裡已經烙下了一個名字。

  往後無論走多遠,無論肩上扛多大的擔子,他都會記著 —— 是少帥,給了他一口飽飯,給了他全家活下去的底氣。

  這份恩,重過千斤。

  哪怕將來要為他上刀山下火海,哪怕要為他豁出性命,他也心甘情願,絕無半分遲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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