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報處臨時公館的煤油燈芯挑得極高,昏黃光暈將戴雨農的影子釘在斑駁牆壁上,稜角冷硬如鑄鐵。
趙虎道:「處長,皮埃爾的好處費,分三次用洋行匯票送到他巴黎的帳戶。」
戴雨農沒回頭,手指撫摸著黃銅柄匕首的紋路,刀刃映著燈火,泛著冷光。
這把從李奎元身上搜來的匕首,如今成了他案頭常物,每次觸碰,都能想起洛陽破廟裡的血腥味。
「李奎元那邊,再審。」 戴雨農聲音低沉:「吳佩孚軍事推演的具體時間、參演部隊番號,還有靳雲鶚的隨身護衛配置,都要挖出來。」
「那廝左腿傷得重,怕是……」 趙虎遲疑。
「灌參湯。」 戴雨農打斷他:「死不了就接著審,少帥要的是全乎情報,不是憐恤敗類。」
孫豹應聲欲退,被戴雨農叫住:「情報處擴編的人,按我說的標準篩 —— 孤兒、無牽掛、手上沾過血的優先。斧頭幫的弟兄可靠,但江湖氣太重,情報這行,心要硬,嘴要嚴,不能有軟肋。」
兩人退去後,公館內只剩煤油燈燃燒的滋滋聲。
戴雨農拉開抽屜,裡面躺著一本燙金筆記本,扉頁是盧小嘉親題的 「華東情報處」 五個字,筆鋒凌厲,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手指拂過字跡,戴雨農眼底翻湧著熾熱與隱忍。
自小混跡市井,看透世態炎涼,他早明白,亂世之中,尊嚴與地位皆需血與刀換。
王亞樵的江湖道義,葉企孫的溫文爾雅,在他眼裡都是無用的枷鎖。
唯有少帥的慧眼識珠,讓他看到了出頭的可能。
情報處的權力是少帥給的,經費要經宋曼雲簽字,人員編制受華東實業銀行節制,這些制衡,戴雨農比誰都清楚。
可他不在乎,只要能握著刀,能往前沖,能讓少帥看到他的價值,這點約束算不得什麼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偏安一隅的處長之位。
他要成為少帥離不開的人,成為少帥最鋒利的刃,直至少帥站到權力的頂峰。
這份野心,像毒藤,早已在他心底紮根,只等合適的時機,便會瘋長。
同一時刻,法租界盧小嘉的公館書房,窗欞外的梧桐葉被夜風掃落,飄在窗台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
盧小嘉將戴雨農遞來的擴編名單扔在桌上,手指叩著桌面,節奏沉穩。
宋曼雲剛核對完新幣試印的帳目,額角帶著薄汗:「戴處長選的人,背景都查過了,確是無牽無掛之人,只是…… 大多有案底,要麼是江湖仇殺在逃,要麼是前清獄卒出身。」
「他要的就是這種人。」 盧小嘉拿起名單,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:「心狠手辣,沒有軟肋,最適合干情報這行。」
「只是這般用人,怕是會引來非議。」 宋曼雲輕聲道:「斧頭幫的弟兄已有怨言,說戴處長刻意排擠,重用外人。」
盧小嘉放下名單,看向宋曼云:「王亞樵那邊,你去說。告訴他,情報處是情報處,斧頭幫是斧頭幫,各司其職,互不干涉。
戴雨農要用什麼人,只要不違逆規矩,便讓他去。」
宋曼雲點頭:「我明白。只是戴處長行事,越發肆無忌憚,李奎元已被審得只剩半條命,再這麼下去……」
「死不了。」 盧小嘉語氣平淡:「戴雨農有分寸,他知道李奎元還有用。」
還有句話盧小嘉沒有說,哪怕是死了又能怎樣?
他起身走到地圖前,手指落在洛陽與北平之間:「吳佩孚的軍事推演,張敬堯的秘密庫房,這些情報對咱們至關重要。
新幣發行需要穩定的外部環境,只有先摸清軍閥的底牌,才能立於不敗之地。」
宋曼雲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開口:「您是不是早就知道,戴雨農野心極大?」
盧小嘉回頭,眸底帶著一絲瞭然:「他的野心,寫在臉上。」
「那您還……」
「亂世用人,當用其長,避其短。」 盧小嘉走到書桌前,拿起那枚新幣試印樣幣,他的頭像居於中央,眉眼銳利:「戴雨農是把雙刃劍,能傷人,也能傷己。可如今,我需要這把劍。」
「華東要崛起,要掃平軍閥,要對抗列強,不能只有光明磊落的手段。
有些事,王亞樵做不來,你做不來,葉企孫更做不來,唯有戴雨農,能面不改色地去做。」
「可若有一日,他的野心超出掌控……」
「那就拔了這把劍。」 盧小嘉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他的權力是我給的,他的命,自然也在我手裡。
只要他還認我這個少帥,還能為華東做事,我便容他。
可他若敢反噬,我有的是辦法讓他萬劫不復。」
宋曼雲心頭一震。
她從未見過盧小嘉這般模樣,語氣平淡,卻透著帝王般的冷酷與決絕。
這一刻,她忽然明白,這位年輕的少帥,心中藏著的不僅是萬里江山,還有駕馭猛虎的魄力與手段。
「新幣發行的事,還要加快。」 盧小嘉轉移話題,將樣幣遞給她:「只有兵強馬壯,金融穩定,才能讓他們安心。」
「我已安排下去,會儘快發行。」 宋曼雲接過樣幣道:「到時候各地銀行會備好新幣,百姓可隨時兌換,另外,華東的商號已承諾接受新幣結算。」
「做得好。」 盧小嘉點頭:「張敬堯的那筆錢,多撥些給金陵兵工廠,讓他們加快生產,尤其是迫擊炮和步槍,咱們的軍隊,不能缺裝備。」
「我會調整資金分配方案。」 宋曼雲應道,將樣幣收好:「戴處長那邊的經費,按擴編後的規模撥付?」
「按他報的數給。」 盧小嘉道:「但每一筆支出,都要明細,少一個銅板的記錄,都不能放款。」
這便是制衡。
給戴雨農足夠的權力與經費,讓他能放開手腳做事,卻又通過財務審核,將他的一舉一動置於掌控之中。
宋曼雲深諳此道,躬身應下:「我明白,定會嚴格審核。」
夜色漸深,公館外的巡捕換了崗,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盧小嘉坐在書桌前,重新拿起那份擴編名單,目光落在戴雨農的簽名上。
字跡鋒芒畢露,像極了他本人。
他清楚,戴雨農就像一頭野心勃勃的狼,餵飽了,或許會更聽話,或許會更貪婪。
可眼下,他需要這頭狼的獠牙,去撕開亂世的迷霧。
至於日後如何處置,盧小嘉尚未想好。
或許,等華東一統,天下太平,這把見慣了血腥的刀,便該入鞘了。
或許,若戴雨農能始終保持忠誠,也能給他一個安穩的歸宿。
一切,都要看時局,看人心。
而此刻,情報處的煤油燈依舊亮著。
戴雨農站在窗前,望著少帥公館的方向,眼底的野心與忠誠交織在一起,複雜難辨。
他知道少帥在制衡他,知道王亞樵等人對他不滿。
可這些,都動搖不了他的決心。
只要少帥還需要他,只要他還能握著刀,還能立下功勞,他就有機會,一步步往上爬。
至於那些非議與約束,不過是成功路上的墊腳石。
他掏出懷表,打開,錶盤上刻著一個 「農」 字,是他年少時自己刻的。
那時他一無所有,如今,他手握情報處的權力,身後有少帥的支持,前路雖險,卻充滿了可能。
懷表的指針指向午夜,戴雨農合上表蓋,眼神變得愈發堅定。
他轉身走向關押李奎元的偏房,腳步聲在寂靜的公館裡格外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李奎元的慘叫聲,再次劃破了夜色,卻很快被更深的寂靜吞沒。
這亂世,本就是弱肉強食,適者生存。
戴雨農要做的,就是那個最強的適者,踩著屍骸,一步步走向權力的頂峰。
而少帥,便是他登頂路上,最關鍵的階梯。
只要少帥還在,他便不會有二心。
可若有一日,少帥不在了,或是不再需要他了……
戴雨農眼底閃過一絲狠厲,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到那時,誰能壓得住他?
沒人知道答案。
唯有夜色,見證著這顆野心的滋長,見證著這把雙刃劍的鋒芒,在民國的亂世里,愈發凜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