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雨亭猛地抬手,一巴掌拍在小六子的後腦勺上。
力道不算重,卻帶著十足的怒氣。
小六子被打得一個趔趄,捂著後腦勺,委屈地看向父親,眼眶微微發紅。
「你小子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?」張雨亭指著他的鼻子,聲音陡然拔高:「盟約?亂世之中,盟約值幾個錢?一張紙而已,想撕就能撕!
盧小嘉跟咱們簽盟約,是因為當時他需要咱們牽制吳佩孚,好安心整合華東。
等他翅膀硬了,第一個要收拾的,就是咱們這些所謂的『盟友』!」
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動,將張雨亭的影子拉得很長,顯得愈發威嚴可怖。
小六子咬著嘴唇,還想爭辯:「可……可盟約是信譽的象徵,咱們不能失了信譽……」
「信譽能當飯吃?能保住東三省的地盤?能讓兄弟們有活路?」張雨亭打斷他,語氣里滿是譏諷:「你以為盧小嘉是什麼善男信女?他截吳佩孚的軍火,用的是暗殺、賄賂的手段,這種人,會跟你講信譽?你呀你,就是被講武堂里那些仁義道德灌糊塗了!」
他越說越氣,伸手又要去拍小六子的腦袋,卻被小六子下意識地躲開了。
張雨亭的手僵在半空,看著兒子躲閃的模樣,心底的火氣更盛,卻又夾雜著幾分無力。
他想起盧小嘉。
同樣是年輕一輩,盧小嘉手腕狠辣,心思縝密,懂得審時度勢,懂得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。
反觀自己的兒子,空有一腔熱血,卻識不破人心險惡,看不透時局變幻。
雲泥之別啊!
張雨亭在心底長嘆一聲。
人家盧小嘉,是高高在上的雲,翻手為雲覆手為雨,攪動天下風雲;他家小六子,就是地上的泥巴,目光短淺,看不清前路的兇險。
這樣的兒子,將來怎麼接他的班,怎麼守住東三省的基業?
「你給我聽好了。」張雨亭走到小六子面前,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語氣沉重:「亂世之中,拳頭硬才是硬道理。所謂的盟約、信譽,都是用來糊弄傻子的。
盧小嘉現在需要咱們,所以跟咱們簽盟約;等他不需要了,這盟約就是一張廢紙。
吳佩孚現在想拉咱們合作,也是想利用咱們。
咱們不能被他們當槍使,也不能放任他們任何一方獨大。」
小六子皺著眉頭,似懂非懂。
他從小接受的教育,都是忠君愛國、信守承諾,父親的話,與他認知里的道理,完全相悖。
可他知道,父親縱橫江湖數十年,說的話,必然有他的道理。
「那……那咱們該怎麼辦?」小六子低聲問道。
張雨亭鬆開手,轉身走回案前,目光重新落在東三省地圖上,手指在錦州、山海關一帶輕輕敲擊。
「楊宇霆在電報里說,吳佩孚讓趙倜部進駐信陽,王承斌的第三師在漯河待命。
盧小嘉那邊,陳永健派了宋希濂的第二團去懷遠布防,張治中抽調了兩個營進駐蒙城。
雙方劍拔弩張,大戰一觸即發。」張雨亭緩緩說道,語氣平靜了些許:「咱們不直接答應吳佩孚的合作請求,也不派兵支援盧小嘉。」
「那……那咱們坐視不管?」小六子疑惑道。
「坐視不管,但要擺出姿態。」張雨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「讓郭松齡率第三軍進駐錦州,再讓吳俊升的騎兵師在山海關外集結。
對外宣稱,奉系是為了維護邊境安定,防止戰事擴大。
這樣一來,既可以牽制吳佩孚,讓他不敢傾盡全力攻打盧小嘉;也可以讓盧小嘉知道,咱們奉系不是好惹的,他贏了吳佩孚,也別想輕易染指東北。」
張學良眼睛一亮,似乎明白了父親的用意。
「父親是想……坐山觀虎鬥,同時震懾雙方?」
「總算不是太笨。」張作霖哼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慰:「吳佩孚若是贏了,元氣必然大傷,短時間內無法對東北構成威脅;盧小嘉若是贏了,也會損耗慘重,需要時間休整。
無論哪一方贏,咱們都能從中漁利。
最重要的是,咱們要讓他們都知道,東三省是咱們奉系的地盤,誰也別想染指。」
「可這樣一來,盧小嘉會不會覺得咱們違背了盟約?」小六子還是有些擔心。
「他不會。」張雨亭篤定道:「盧小嘉是個聰明人,他能看出咱們的用意。
咱們擺出牽制吳佩孚的姿態,對他來說,也是一種變相的支持。
他不僅不會怪咱們,反而會覺得咱們識時務。
至於盟約,只要咱們不直接出兵攻打他,他就挑不出咱們的錯處。」
說到這裡,張雨亭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。
「再說,就算他覺得咱們違背了盟約又如何?等他解決了吳佩孚,若是敢來招惹咱們,咱們奉系也不是吃素的。東三省的地盤,是咱們用刀槍打下來的,誰想搶,就得付出代價!」
小六子沉默了。
父親的話,讓他對這個亂世有了新的認知。
原來,所謂的盟約、信譽,在絕對的利益面前,竟然如此不堪一擊。
原來,想要在這個亂世中生存下去,就必須變得冷酷、變得無情,學會審時度勢,學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。
他看著父親堅毅的背影,忽然覺得,父親身上的那股匪氣,那股狠勁,正是在這個亂世中立足的根本。
而自己,還差得太遠太遠。
「父親,兒子明白了。」小六子深吸一口氣,語氣變得堅定起來:「兒子會記住您的話,以後會努力學習,看清時局,學好怎麼帶兵,怎麼守住咱們的地盤。」
張雨亭回頭,看了一眼兒子,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許。
「明白就好。
你是我張雨亭的兒子,是奉系的未來。
記住,心要狠,眼要亮,手要辣。
只有這樣,才能在這個亂世中,站穩腳跟,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」
「是,父親。」小六子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張雨亭揮了揮手,示意他退下。
「你先回去吧,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,去講武堂把功課做好。軍務上的事,不用你操心,我會安排妥當。」
小六子躬身行禮,轉身走出了書房。
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張雨亭走到案前,拿起筆,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內容很簡單,就是讓楊宇霆回復吳佩孚,稱奉系願意考慮合作,但需要時間集結兵力,同時讓楊宇霆在洛陽密切關注吳佩孚與盧小嘉的動向,隨時匯報。
寫完信,他將信紙折好,交給門外等候的親兵。
「把這封信送到洛陽,親手交給楊宇霆大人。告訴楊大人,按信上的意思回復吳佩孚,同時密切監視雙方動靜,有任何情況,即刻回報。」
「是,大帥。」親兵躬身接過信紙,轉身快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