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翰的嘴唇動了動，喉嚨里湧上一股酸澀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太多人，經歷過太多事。
他知道，江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一切都過去了。
那些委屈、那些不公、那些痛楚，都過去了。
過去，不等於消失。
它們只是被江澄收起來了，收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，不再去觸碰，不再去計較。
可不去計較，不代表沒有發生。
「小澄……」蘇翰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「蘇老，你剛恢復，不宜多思。」江澄打斷他，語氣很淡。
蘇翰看著江澄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他心裡發緊。
他忽然想起鶻鷹跟他說過的話：「江澄這個人能忍。
可這種忍，不是原諒。他只是不想再糾纏了。」
江澄暗想著要是蘇韻沒有背叛他，那他一輩子跟蘇韻恩恩愛愛的過完一生也挺好。
蘇翰坐在庭院裡的木椅上，深深吸了口氣。
他現在面色紅潤，精神矍鑠，完全看不出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徘徊在鬼門關外。
「小澄。」蘇翰站起身，在庭院裡踱了兩步，雙手背在身後，仰頭望向夜空。
「外界傳夜梟是我蘇翰養的一條狗，誰不聽話就咬誰。
有人說夜梟是一群亡命之徒，拿錢辦事，不問是非。
還有人說夜梟不過是我蘇翰虛張聲勢的幌子。」
他哼了一聲，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：「都是放屁。」
蘇翰走回木椅前，卻沒有坐下，他一字一頓：「夜梟是我用幾十年時間，一手打造出來的組織。
它遍布全國，滲透到你能想像的每一個行業。
官場、商場、學界、媒體、甚至軍界，都有我的人。」
蘇翰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千鈞。
「只要我蘇翰活著一天，夜梟就存在一天。
只要夜梟存在一天，這天底下就沒有哪個家族能讓我蘇家覆滅。」
江澄沒有說話，趙婷都那麼怕夜梟，他知道蘇翰沒有誇大一點點。
蘇翰重新坐回木椅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天下之大，蘇家靠什麼起家？靠的就是比別人先知道一步。」
「消息就是錢，消息就是命。
幾十年前，我當時還年輕。
開始有意結交各種人，幫他們辦事，慢慢地，他們有了什麼風聲都願意先告訴我。
這就是夜梟的雛形。」
蘇翰頓了頓，語氣變得鄭重。
「四十年下來，夜梟的眼線已經遍布全國。
他們不需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，只需要在關鍵時候，把看到聽到的東西告訴我。」
蘇翰認真說：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？
我想知道誰在背後打蘇家的主意，他還沒動手，我就已經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。」
江澄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。
「這還只是金陵。」蘇翰的聲音放低，卻更有壓迫感，「在全國，我都有據點。
每一個據點都有負責人，每一個負責人手下都有幾十到上百個眼線。
這些人互不相識，只對自己的上級負責，而全國所有的一級負責人，只對我一個人負責。」
「三萬七千人。這是夜梟專職人員的數量。
如果算上外圍的兼職情報員，超過十萬。」
夜風吹過庭院，樹葉沙沙作響。
江澄坐在木椅上，後背不自覺地繃緊了。
「當然，光是消息還不夠。」蘇翰收回手，聲音沉下來，「知道得再多，沒有力量去執行，也是白搭。這就是夜梟的第二層：爪。」
蘇翰緩緩攥起拳頭。
「夜梟的爪，是三百六十個核心行動人員。
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，有的是退伍特種兵，有的是江湖高手，有的是技術大拿，有的是我從小培養的孤兒。
每一個都忠心耿耿。」
蘇翰鬆開拳頭，攤開手掌。
「這三百六十人分為十二個行動組，每組三十人，分布在全國十二個區域。
他們的任務不是打打殺殺，那是下等做法。
他們的任務是控制。控制關鍵人物，控制關鍵節點，控制關鍵資源。」
蘇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光有眼和爪，還遠遠不夠。」他的聲音變得深沉，「夜梟最厲害的，是第三層：心。」
蘇翰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。
「人心。夜梟控制的每一個人，不光是因為錢、因為把柄、因為利益，更是因為他們相信。
相信跟著蘇翰有出路，相信蘇家不會倒，相信我蘇翰說到做到。」
蘇翰的語氣變得肅穆。
「我給夜梟立了三條規矩。第一，絕不背叛。背叛者，雖遠必誅。
第二，絕不欺弱。夜梟可以對付權貴，可以對付敵人，可絕不允許欺壓百姓。誰要是仗著夜梟的名頭為非作歹，我第一個不放過他。
第三絕不誤國。夜梟可以謀利，可以爭權，可大是大非面前，必須站在國家這一邊。
這些規矩，夜梟三萬七千人，沒有一個人敢違背。」
蘇翰站起身，走到江澄面前。
「這就是夜梟。有眼睛盯著天下，有爪子按住四方，有心凝聚著人心。」
蘇翰彎下腰，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澄的眼睛。
「蘇棧無論是魄力還是能力都欠缺，這次我從鬼門關走過一回，想明白了很多。
小澄，我想要把夜梟交給你。」
江澄一下子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，庭院裡安靜得只剩風聲。
蘇翰直起身，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：「我老了。這次差點死了。
我兒子蘇棧撐不起夜梟，孫女就更不用說了，只有你，江澄，只有你有這個本事。」
他走回木椅坐下，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我把夜梟交給你，不是讓你替蘇家賣命，是讓你有一份自己的基業。
有了夜梟，天下之大，任你來去。」
江澄垂下眼，此刻他的內心正翻湧著驚濤駭浪。
夜梟。
三萬七千人。十萬眼線。三百六十個行動人員。
蘇翰要把這一切交給他？
江澄抬起頭，望向夜空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周圍沒有一絲雲彩。
他的內心在掙扎。
蘇翰的意圖太明顯了。
他把夜梟交給他，就是想把他跟蘇家綁在一起。
蘇韻撐不起蘇家，蘇翰需要一個有本事的人來守住這份基業。
一旦他接下夜梟，他就跟蘇家再也撇不清關係。
蘇韻、蘇棧、蘇家的每一個人，都會跟他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