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霜起身去屋裡端了一碟新切的哈密瓜出來,放在桌上。「來,吃點水果,甜。」
嬌嬌和圓圓各拿了一塊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
月光把瓜肉照得半透明,像一塊塊淡黃色的水晶。
「奶奶,」圓圓含著瓜肉含糊地問,「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嗎?」
「有啊。」吳霜說,「還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樹。」
「比小區裡的大嗎?」嬌嬌問。
「大得多。高得看不見頂。」
兩個小丫頭一起仰頭看月亮,看得那麼認真。
好像真的能從月亮里看到那棵看不見頂的桂花樹。
江峰看著她們仰起的小臉,被月光照得白白的、軟軟的,鼻尖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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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江澄小時候也是這樣,坐在他腿上問月亮上有什麼。
那時候他年輕,回答得漫不經心。
現在老了,才知道每一個問題、每一次仰望,都是轉瞬即逝的珍寶。
「爺爺,」嬌嬌回過頭來,眼睛亮亮的,「你給我們講月亮的故事吧。以前爸爸講的那個,講到一半就睡著了。」
「好。」江峰清了清嗓子,「從前啊,天上有十個太陽……」
「不是這個!」嬌嬌和圓圓一起笑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,「是嫦娥!爸爸講的是嫦娥!」
江峰也笑了,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。「好好好,嫦娥。從前啊,有個叫后羿的……」
月光下,兩個小丫頭依偎在爺爺身邊,聽得入了神。
鑰匙轉動門鎖的「咔嗒」一聲輕響。
兩個小丫頭同時豎起耳朵,然後像兩顆小炮彈一樣從江峰身邊彈出去。
「爸爸!」
江澄剛推開門,就被兩個粉糰子撲了個滿懷。
他一手一個抱起來,在兩張小臉上各親了一下。「怎麼還沒睡?」
「等你!」嬌嬌摟著他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頸窩裡。
「吃月餅。」圓圓舉著手裡啃了一半的哈密瓜,「還有瓜。」
江峰從藤椅上站起來,看著兒子抱著兩個孫女走過來。
「吃了沒?」吳霜起身要去廚房。
「吃了。」江澄抱著兩個女兒在空出來的藤椅上坐下。
嬌嬌和圓圓一邊一個坐在他腿上,誰也不肯下來。
「爸爸,爺爺說月亮上有兔子。」圓圓說。
「還有桂花樹。」嬌嬌補充。
江澄低頭看著兩個女兒,伸手把她們鬆散的小辮子重新攏了攏。
「那你們看到兔子了嗎?」
「看到了!」兩個小丫頭異口同聲,「還許願了!」
江澄抬頭看了看月亮,又看了看父親和母親。
江峰對他微微點頭,吳霜把新倒的茶推到他面前。
「爸爸,」嬌嬌湊到他耳邊,小小聲說,「我許願讓你,還有媽媽都天天開心。」
「我許願讓爺爺奶奶長命百歲。」圓圓也湊過來,小小的氣息噴在他另一側耳朵上。
江澄抱著兩個女兒的手臂緊了緊。他把臉埋進她們軟軟的頭髮里,好一會兒沒抬起來。
月亮慢慢向西移動,小區里桂花的香氣漸漸淡了。
江峰起身把薄毯又給兩個小孫女掖了掖,吳霜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。
江澄要幫忙,被吳霜按住了。「你抱著她們就行。」
嬌嬌已經在江澄懷裡打起了小呼嚕,圓圓還在強撐著,小手揪著江澄的衣領,含含糊糊地說:「爸爸不要走……」
「爸爸不走。」江澄輕聲說,一下一下拍著圓圓的背,「爸爸在呢。」
圓圓撐不住,也睡了過去。
兩個小丫頭一左一右靠在江澄胸口,呼吸均勻,小臉在月光下白淨得像剛剝殼的雞蛋。
江峰站在藤椅旁邊,看著兒子抱著兩個孫女的樣子,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抱著江澄。
他伸手拍了拍江澄的肩膀,沒說話,只是拍了拍。
吳霜輕手輕腳地把兔子玩偶拿過來,塞進嬌嬌懷裡。
嬌嬌在夢裡攥緊了兔子耳朵,嘴角彎了彎。
「爸,媽,你們去睡吧。」江澄輕聲說,「我抱她們進去。」
...................
蘇家!
蘇棧這兩天都非常痛苦。
作為父親,他本該是女兒生命里的第一道光,可他不是。
他缺席了,徹徹底底地缺席了。
蘇韻真的要是認錯了人呢?
那個給她星辰大海的小男孩,那個讓她在黑暗裡看到光的小男孩,如果從頭到尾都是江澄呢?
她心心念念了這麼多年的救命恩人,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,原來就是她親手用木棒戳下懸崖的人?
蘇棧的呼吸急促起來,胸口悶得像是壓了一塊巨石。
他不敢想,真的不敢想。
女兒說她愛上了那個小男孩。
她說就算那個小男孩沒有救過她,僅僅是兩人相遇,她也可能會愛上他。
女兒說那種感覺不一樣,那種被當成整個世界的感覺不一樣。
蘇棧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。
真要是沒有猜測錯,女兒親手用木棒戳下去的那個人,就是她生命里唯一的救贖呢?
蘇棧閉上眼睛,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好像看到了那樣的場景:蘇韻跪在江澄面前,淚流滿面,想要解釋什麼,可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江澄看著她,眼裡只有厭惡,徹骨的、冰冷的厭惡。
女兒該有多痛苦?
她親手傷害了自己心裡的光。
蘇棧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如果真相大白的那一天,他的女兒該怎麼活下去?
蘇棧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。
蘇韻是個容易走極端,又非常缺愛的人。
他覺得自己非常對不起女兒,讓女兒從小就受了那麼多磨難。
真要是認錯了人,女兒怎麼活下去?
想到這些,蘇棧的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。
蘇棧的手指在發抖。
真相太殘忍了。
他沒有給女兒足夠的愛,才讓女兒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小男孩身上。
蘇棧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如果有一天,女兒知道了真相。
她傷害過江澄的所有事,都會變成最鋒利的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。
女兒會想起自己用木棒戳江澄的那一刻。
她會想起江澄掉下懸崖的那一刻,會想起那個曾經充滿星辰大海的眼神,變成了死水,變成了荒漠,變成了徹骨的冰涼。
女兒會活在無盡的痛苦裡,每一天都在後悔。
每一夜都在夢見那個懸崖,夢見自己舉起木棒,夢見江澄墜落的身影。
她會用餘生去贖一個永遠也贖不了的罪。
他自己呢?他會眼睜睜地看著女兒痛苦,可什麼都做不了。
蘇棧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黑暗裡,他好像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孩,蹲在角落裡,無聲地哭泣。
他伸出手想去抱她,可那女孩抬起頭來,臉上全是血,全是淚,全是絕望。
她說:「爸爸,我的光呢?」
蘇棧猛地睜開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