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震東同志，育良同志，你們……你們出了這個嚴重的失誤，確實該好好反思啊！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讓在座每一個常委，都感到了一股寒意。
「嚴重的失誤……」
「好好反思……」
每一個字，都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警告和殺意！
高育良知道，今天，他和劉震東聯手，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，粉碎了沙瑞金的布局。
這位新任的省委書記，絕對不會善罷甘休。
然而，劉震東卻像是沒聽出話里的威脅。
或者他根本就不怕沙瑞金的威脅。
他緩緩睜開那雙銳利的眼睛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隨和的笑意，仿佛一個真心為自己「失誤」而感到抱歉的老人。
「沙書記說的是，是該好好反思。」
「我回去就寫一份檢討，深刻反思我思想上的麻痹大意！」
他這副「誠懇」的態度，更是讓沙瑞金的一口怒氣，死死地堵在胸口，上不去，也下不來！
你跟他講規矩，他跟你耍流氓。
你跟他發火，他跟你認慫檢討。
軟硬不吃，刀槍不入！
沙瑞金第一次，對漢東省這潭水的深度，有了一個全新的，令人心悸的認識。
他以為自己是來降龍的猛虎。
他以為他的對手才有一個高育良。
卻沒想到，這水裡，還盤著一條假寐的老龍！
沙瑞金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。
他知道，今天再糾纏下去，只會讓自己更難堪。
「既然是誤會，那就算了。」
沙瑞金的目光，轉向劉震東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「不過，震東同志，那份報告，你還是儘快找到，交到組織部去歸檔。」
「免得以後，再鬧出這樣的烏龍，影響同志之間的團結。」
劉震東笑呵呵地點頭，答應得比誰都痛快。
「一定，一定！」
「沙書記放心，我回去就翻箱倒櫃地找！找到了，馬上讓秘書送到組織部去！」
「我這個記性，真是……哎！」
他那副懊惱的樣子，看得田國富牙根都快咬碎了。
演！
你接著演！
沙瑞金不再理他，目光轉向了早已面如死灰的田國富。
「國富同志。」
田國富身體一顫，猛地抬起頭。
「沙書記……」
沙瑞金的聲音，恢復了往日的沉穩。
「既然祁同偉同志的作風問題，是場誤會。那麼，匿名信里提到的其他問題，就應該仔細核查。」
「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！」
「我們不能放過一個壞人，更不能讓一個好同志被平白無故冤枉。」
「這件事，必須給我們漢東的幹部群眾，一個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的交代！」
「查清楚，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們副省長，一定要嚴查兇手。」
話音落下。
高育良的心，再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，沙瑞金這是換了個戰場！
明面上，他放過了祁同偉的「作風問題」。
但暗地裡，他卻給紀委下達了「格殺勿論」的死命令！
這是要對祁同偉，進行無限期的，掘地三尺的審查！
只要查，總能查出點問題！
欲加之罪，何患無辭！
好一招以退為進！
然而，這一次，劉震東卻只是端起茶杯，輕輕吹著氣，再也沒有開口。
他已經做得夠多了。
他保住了祁同偉的官帽子，擋住了最致命的一刀。
剩下的，就要看祁同偉自己，屁股底下到底干不乾淨了。
沙瑞金的目光，掃過全場。
「大家還有沒有別的意見？」
會議室里，一片沉默。
沒有人再敢在這個時候，去觸碰沙瑞金的霉頭。
「好。」
沙瑞金猛地站起身。
「既然沒有意見，今天的會議，就到這裡！」
「散會！」
說完，他看也不看任何人，轉身就走，留給眾人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。
在座的常委們，如蒙大赦，一個個悄無聲息地站起身，迅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。
誰也不想和高育良，更不想和劉震東，有任何眼神的交流。
很快，偌大的會議室，只剩下了高育良和劉震東兩個人。
高育良靠在椅背上，感覺自己的後心，一片冰涼。
那是被冷汗浸透的感覺。
他看著身邊那位依舊閉目養神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老人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有感激，有敬畏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深深的後怕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他點頭承認那份「子虛烏有」的報告開始，他就已經被徹底綁上了劉震東的戰車。
從此，再無退路。
「高書記。」
劉震東的聲音，悠悠傳來。
高育良一個激靈，連忙坐直了身體。
「劉省長。」
劉震東緩緩睜開眼，那雙深邃的眼睛裡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「年輕人，有衝勁是好事。」
「但有時候，沖得太猛，容易栽跟頭。」
「你那個學生，就是個典型啊。」
高育良的臉上，露出一絲苦笑。
「讓省長您見笑了。」
劉震東擺了擺手，站起身，慢悠悠地朝著門口走去。
「我不是在笑你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腳步頓了頓，沒有回頭。
「我是在提醒你。」
「有些人，天生就是一把刀，鋒利無比，但也容易傷到自己。」
「你是他的老師，有責任，幫他把刀刃，收回到鞘里。」
說完，老人便邁步走了出去，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。
高育良愣在原地，反覆咀嚼著劉震東最後那句話。
收回到鞘里……
他猛然驚醒！
對！
祁同偉！
他今天之所以能涉險過關，全是靠著劉震東這座大山。
但祁同偉那個瘋子，現在在哪裡？在幹什麼？
他會不會因為遲遲等不到消息，就干出什麼無法挽回的蠢事來？！
一想到祁同偉那性格，高育良的心，就猛地揪緊！
不行！
必須立刻！馬上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！
他朝著自己的辦公室飛奔而去。
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。
穩住祁同偉！
只要過了高小琴這一關，沙瑞金就算把祁同偉的底褲都翻出來，也奈何不了他！
高育良衝進辦公室，「砰」的一聲甩上門，反鎖！
他迅速翻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，撥了出去。
電話里，傳來「嘟…嘟…嘟…」的忙音。
沒人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