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子峰,山風呼嘯。
祁同偉趴在冰冷的岩石後面,身體與大地融為一體。
他的呼吸,他的心跳,都已經和這片山林,完全同步。
狙擊鏡的十字準星里,山下的公路,像一條安靜的灰帶。
他在等。
等那個熟悉的車牌號,等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身影,進入他的射程。
他有絕對的把握,一擊斃命,然後從容退走,不留下一絲痕跡。
然而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手機震動,毫無徵兆地,劃破了這片死寂的山林。
嗡…嗡…嗡…
祁同偉眉頭猛地一皺。
眼神里,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。
他沒有動。
甚至連呼吸的頻率,都沒有絲毫改變。
這個電話,他不能接。
可能因為這個電話就錯過最好的狙擊機會。
可是。
那鈴聲,卻像催命的符咒,一遍又一遍,固執地響著。
嗡…嗡…嗡…
祁同偉的耐心,正在被一點點消磨。
他知道這個號碼。
是高育良的。
在這個時間點打過來,只有一種可能。
常委會,結束了。
可是,為什麼一直響?
以高育良的沉穩,如果自己不接,他最多響兩遍,就會掛斷,然後用其他方式聯繫。
這種不停的打,只有一個解釋。
出大事了!
是好是壞?
祁同偉的心,微微一沉。
他緩緩地,將眼睛從狙擊鏡上移開。
山下的公路,依舊空空蕩蕩。
侯亮平,還沒來。
他還有時間。
祁同偉悄無聲息地向後挪動身體,縮到一塊巨石之後,這才從口袋裡,掏出了那個不斷震動的手機。
屏幕上,「老師」兩個字,瘋狂閃爍。
他深吸一口氣,按下了接聽鍵。
「老師。」
他的聲音,冷靜,低沉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電話那頭,卻傳來高育良急促,甚至帶著一絲喘息的聲音。
「同偉!你現在在哪兒?!」
「沒幹什麼蠢事吧?!」
高育良的聲音里,充滿了壓抑不住的驚惶和後怕。
祁同偉的眼睛,微微眯起。
「我沒事,老師。」
「會議……怎麼樣了?」
電話那頭,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隨即,高育了長長地,長長地,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「過去了。」
「你……沒事了。」
短短几個字,讓祁同偉那顆始終古井無波的心,也猛地一跳!
過去了?
怎麼可能!
以沙瑞金的手段,以田國富的狠厲,他們準備得如此充分,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放過自己?
「老師,到底怎麼回事?」
高育良的聲音,依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,還有一絲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的茫然。
「是劉省長……」
「劉震東,他保了你。」
劉震東?
祁同偉的腦海里,瞬間浮現出那個在常委會上永遠昏昏欲睡,仿佛隨時都能睡著的老人。
他?
保了自己?
這比聽到沙瑞金主動放過自己,還要讓人覺得荒誕!
高育良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,用一種極為複雜,近乎夢囈的語氣,將會議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,飛快地複述了一遍。
從劉震東拍案而起,痛斥田國富程序不當。
到沙瑞金釜底抽薪,用「離婚報告」將死。
再到劉震東憑空捏造出一份報告,然後把責任全攬到自己「年老忘事」的頭上。
最後,是他高育良如何被逼上梁山,不得不陪著劉震東,演完了那出驚世駭俗的「雙簧」。
「……我到現在,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會議室的。」
「同偉,你知道嗎?當時,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,都涼了。」
「那個老傢伙……他簡直是在耍流氓!當著所有常委的面,指鹿為馬!沙瑞金的臉,都氣綠了!」
「可他偏偏,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!」
「所有的常委也不敢說話,沒人敢得罪一個不在乎前途,半隻腳退出官場的省長。」
「就連李達康也是一個屁都不敢放。」
聽著高育良那依舊心有餘悸的敘述,祁同偉的臉上,卻沒有任何喜悅。
他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腦子裡,卻掀起了滔天巨浪!
劉震東!
竟然是劉震東!
上一世,這個老省長波瀾不驚地干到退休,是漢東政壇一個近乎透明的存在。
祁同偉絞盡腦汁,也想不出自己和他,有過任何交集!
無緣無故。
他為什麼要冒著和沙瑞金徹底撕破臉的風險,用這種近乎自殺式的流氓手段,來保自己?
這不合邏輯!
這不符合任何政治規律!
「老師。」祁同偉打斷了高育良的感慨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,「劉震東……他為什麼要幫我?」
「我們之間,好像並沒有什麼交情。」
電話那頭的高育良,發出了一聲苦笑。
「交情?我比你更想知道!」
「我懷疑,他是不是你什麼時候,在哪座廟裡拜過的高香,現在顯靈了!」
「我完全看不懂!這個老傢伙,在漢東蟄伏了這麼多年,與世無爭,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個等著平安落地的老好人。」
「今天我才知道,他不是龍,是條真龍!只不過一直在打盹!」
高育良也想不通。
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。
然而。
一個被祁同偉忽略了許久的名字,猛地從記憶深處,跳了出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