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指著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。」
「『你這種腦滿腸肥的資本家,我見得多了!骨子裡,就是舊社會那些欺男霸女的地主老財!』」
「『滿腦子都是男盜女娼的齷齪思想!』」
「『現在人贓並獲,證據確鑿,你還想狡辯?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給糟蹋成什麼樣子了!』」
「他那副樣子,就好像他才是受害者的親爹!就好像我刨了他家祖墳一樣!」
「他根本不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,直接就給我定了性。」
「強姦犯。」
說完這三個字,周富仁的身體徹底垮了下去,「然後,我就被那兩個警察給架走了。」
「連件衣服都不讓我好好穿,就那麼胡亂裹著,從筒子樓里,一直押到了警車上。」
「我連家都沒能回一次。」
「連我老婆的面,都沒見到。」
周富仁的聲音,變得微弱,卻充滿了刺骨的寒意。
「我老婆……她一開始,是不信的。」
「我們戀愛了七年,她知道我是什麼人。她說,這裡面肯定有誤會,有陰謀。」
「她給我請了京州最好的律師,到處托關係,想要把我撈出來。」
「為了我的事,她愁得幾天幾夜沒合眼。」
說到這裡,周富仁的眼眶,終於紅了。
這個在監獄裡被磋磨了十年,出來後像野狗一樣活著的男人,在提到自己妻子的時候,防線徹底崩塌了。
「但是……」
「當警察宣布,從梁曉曉的體內,提取到了我的DNA時……」
「一切,都完了。」
「這是鐵證。」
「是任何律師都推翻不了的鐵證。」
周富仁的臉上,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。
「我老婆再也沒來看過我。」
「下一次……我等來的,是她的律師。」
「律師帶來了一份文件。」
「是她已經簽好了字的,離婚協議書。」
工廠,沒了。
名譽,沒了。
家,也沒了。
那個曾經把他當成天,無論發生什麼都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的女人,也徹底放棄了他。
他周富仁,從一個受人尊敬的企業家,一夜之間,變成了一個人人唾棄的強姦犯,一個孤家寡人。
從天堂,墜入地獄。
屋子裡,陷入了長久的死寂。
空氣中,只剩下周富仁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。
祁同偉始終坐在那把破舊的椅子上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聽著他。
終於,周富仁講完了他那顛覆性的人生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身穿高級警服的男人,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「祁廳長,我的故事,講完了。」
房間裡安靜得可怕。
就在祁同偉以為他已經無話可說時,周富仁的嘴角,卻突然勾起一抹極其詭異的弧度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一字一句地問道。
「祁廳長,你知道這個故事裡,最可笑的是什麼嗎?」
祁同偉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一個堂堂的省檢察院副檢察長,正廳級的大幹部。他不在檢察院辦公,不住他的幹部宿舍,他偏偏跑到一個連計程車司機都不願意進的筒子樓里,體察民情。」
「然後,就那麼巧,我前腳剛被下了藥,人事不省。他後腳就帶著警察和相機,破門而入,來主持正義了。」
「祁廳長,你說,天底下,有這麼巧的事嗎?」
周富仁的笑聲,在逼仄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還有那四十萬。」他補充道,「當年判決下來,法院判我賠償梁曉曉母女倆四十萬精神損失費。我老婆替我把錢賠給了她們。」
他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祁同偉,「祁廳長,你覺得,那四十萬,最後進了誰的口袋?」
祁同偉的目光,深邃平靜。
根據他對陳岩石的了解,這個人,雖然虛偽、頑固、自私到了極點,但他對金錢,並沒有太大的欲望。
他享受的,是那種高高在上,掌握別人生死的權力快感。
是那種站在道德制高點,接受萬民敬仰的虛榮。
四十萬,對於當年的陳岩石來說,不是一筆小數目。但他大概率,不屑於去拿這筆錢。
髒。
陳岩石一生都在追求清譽,他不會為了錢,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。
他這麼做,只有兩種可能。
第一,他真的被李梅母女的表演給騙了,正義感爆棚,又恰好撞見這一幕,於是便怒火攻心,意氣用事,要將周富仁這個「為富不仁」的資本家,徹底釘死。
第二……
祁同偉的腦海里,浮現出了陳岩石的履歷。
十二年前,正是陳岩石退休前的關鍵時期。他卡在正廳的位置上很多年了,一直想在退休前,解決副部級待遇。
要想進步,就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績。
還有什麼,比辦一個「為富不仁、欺壓女工」的資本家,更能體現他這位老革命的階級立場和鬥爭精神?
一個完美符合他政治理念的案子,一個可以大書特書的功勞。
所以,這不是巧合。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,以「正義」為名的狩獵。
而周富仁,就是那頭被獻祭的獵物。
想清楚了這一切,祁同偉看著周富仁的眼神,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同情。
「這件事,想要翻案,關鍵不在陳岩石,也不在你。」祁同偉緩緩開口,「而在梁曉曉母女。」
「只要她們肯出來翻供,承認當年是誣告,一切就還有轉機。」
周富仁慘然一笑,「轉機?祁廳長,九年了。我早就查過了,她們母女,拿到那四十萬賠償款之後,第二年就從京州消失了,人海茫茫,我去哪裡找?」
「不用找。」
祁同偉的聲音,沒有一絲波瀾。「她就在京州。」
周富仁猛地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