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的臉上,沒有什麼表情。
他只是將茶杯輕輕放下,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碰撞聲。
然後發出一聲冷哼。
「呵哼。」
「這個祁同偉……」
「譜比高育良,都還大啊。」
……
審訊室內。
祁同偉抬起了眼,正準備開口。
梁曉曉卻知道,她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下去,就是萬丈深淵。
她必須在祁同偉開口之前,搶占先機,奪回一絲一毫的主動權。
「祁廳長。」
「我說。」
「我全都說。」
梁曉曉深吸一口氣,那張精緻的臉上,血色褪盡,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痛苦、悔恨與恐懼的神情。
「十二年前的事……」
「從一開始,就是一個騙局。」
「但策劃這一切的,不是我。」
她抬起頭,直視著祁同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是我媽,李梅。」
「祁廳長,您可能不相信,一個母親,會親手把自己的女兒,推向地獄。」
梁曉曉的眼眶,瞬間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
那是一種被最親之人背叛的,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「我爸死後,我們家的天,就塌了。」
「那個時候,我們家裡,一分錢都沒有了。」
「我爸治病,不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,還欠了一屁股的外債。」
「我媽李梅,整個人都變了。」
梁曉曉的聲音,在審訊室帶著一種空洞的顫音,「她變得偏執,易怒,總是自言自語,說些我聽不懂的話。」
「她說,這個世界不公平。」
「她說,憑什麼我們這樣安分守己的好人,要過得這麼苦。而像周富仁那樣的資本家,卻可以錦衣玉食,什麼都有。」
「有一天晚上,她把我叫到床邊。」
梁曉曉的身體,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,「她對我說,曉曉,爹有娘有,不如自己有。」
「她說,我們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下去了。我們得想辦法,弄一筆錢。一筆足夠我們這輩子都衣食無憂的錢。」
「我當時不懂,我問她,我們去哪裡弄錢?我們沒學歷,沒本事,只能在廠里幹活,一輩子也掙不到那麼多錢。」
「然後……」
梁曉曉停頓了許久,「然後,我媽就跟我說了她的那個計劃。」
「以我為誘餌,去陷害周富仁,然後讓他賠錢。」
祁同偉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。
「我當時就炸了!」
梁曉曉的情緒,突然激動起來,「我問她是不是瘋了!周廠長是我們家的大恩人!他給我安排工作,給我爸出喪葬費,我們怎麼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去害他?這是恩將仇報!這是畜生才會幹的事情!」
「我罵她,我求她,我說我們窮死,餓死,也不能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!」
「結果……」
「啪!」
梁曉曉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苦笑,淚水,終於順著她的臉頰,滾落下來。
「她打了我一巴掌。」
「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,說我不知好歹,說我假清高,說我馬上就要跟她一樣,一輩子在車間裡,被那些臭男人調戲,然後嫁一個窩囊廢,生一堆孩子,過一輩子苦日子!」
「她說,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!」
「抓住這個機會,我們市中心,買大房子,過人上人的生活!放棄這個機會,我們就得一輩子爛在這個筒子樓里,發霉,發臭!」
審訊室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梁曉曉壓抑的,細微的抽泣聲。
過了很久,她才慢慢平復下來,繼續說道。
「第二天,我媽又找到了我。」
「她跟我道歉。」
「她說,她昨天晚上是昏了頭了,是窮瘋了,才會說出那種混帳話。」
「她說,她錯了,她不該有那種齷齪的想法。周廠長對我們家恩重如山,我們應該感謝他。」
「她還說,既然要感謝,就不能嘴上說說。她要去菜市場買點好菜,認認真真地,請周廠長吃一頓飯。」
「她說,這頓飯,不為別的,就是單純地表達我們的謝意。」
「祁廳長,那時候我才十九歲,不懂人心險惡。」
「我看著母親那張充滿悔意的臉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」
「我以為,母親終於想通了,回歸了那個熟悉、善良本分的模樣。」
「吃飯,我覺得是應該的。」
「那天下午,我們一起去菜市場,買了肉,買了魚,還買了一瓶酒。」
「我們一起在那個狹窄的廚房裡忙活,我洗菜,她掌勺。就像我爸還在的時候一樣。」
「飯,是我們一起做的。」
「菜,也是我們一起炒的。」
梁曉曉抬起頭,布滿淚痕的臉,在慘白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蒼白。
「但是,那杯茶……」
「是她一個人泡的。」
「我媽說,要是周廠長不喝酒,那就喝杯熱茶暖暖身子。」
「等我拿著杯子出來的時候,她已經把茶泡好了。」
「那杯茶,熱氣騰騰,看起來,和一杯普通的茶,沒有任何區別。」
梁曉曉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,直視著祁同偉。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只是聽我媽的話,把那杯茶,端給了周廠長。」
「我看著他喝下去。」
「當時,我甚至還覺得,我媽終於做了一件對的事,我們母女,終於像個人一樣,懂得知恩圖報了。」
「飯局的氣氛很好,周廠長還跟我們聊了廠里未來的發展,說準備引進新的生產線,到時候效益會更好,我們員工的工資,也能再往上漲一漲。」
「他說了很多,都是在為我們這些底層工人著想。」
「我當時聽得,心裡熱乎乎的。」
「我覺得,跟著這樣的廠長干,有盼頭。」
「聊了大概半個小時,周廠長起身告辭。」
「然後,一切就都變了。」
梁曉曉的聲音,再次顫抖起來。
「他剛走到門口,身體就晃了一下。」
「我離得最近,下意識地就上去扶住了他。」
「我問他,周廠長,您怎麼了?」
「他看著我,眼神已經開始渙散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,我根本聽不清。」
「我很害怕,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」
「我媽李梅,這時候沖了過來。」
「她沒有去扶周廠長,也沒有打急救電話。」
「她只是大聲地喊,哎呀!曉曉,快!快把廠長扶到床上去休息一下!」
「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,根本沒有思考能力,只能聽從她的指揮,費了很大的力氣,才把人高馬大的周富仁,拖到了床上。」
「然後,我媽就對我說……」